无权长大的少年

那时我们没注意到邓晖,他无意中进入了新农合刘主任的镜头。他趴在操场矮小的围墙后面,露出一个头,看着我们和同班的菁菁交谈。

菁菁是我们此次来村里探访的对象,她患骨癌后手术和化疗已经一年半,恢复情形很好。在家访的车上,刘主任回看相片,说这个墙头上的小孩有点怪,和其他人离得远远的。菁菁一看,立刻认出了自己的这个同学。“他和我一个班,但长不了个儿。”她比了一下,“到我肚子这儿。”

菁菁说,他还总是吐血。

我们在学校教务室里见到了邓晖。走进来的是一个6岁左右的小孩,这是说他的体格。脸上笑嘻嘻的,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匪气又躲避的表情,凸出的两排牙齿嘴唇有些包不下,加强了这种印象,是人们有时候在耍猴人皮鞭下的猴子身上看到的,和围墙后面的眼神完全不同。和站在地上的他说着话,我一直觉得自己有些太高了。

长不了个子的原因是先天性心脏病,心脏像一台小水泵,无法供给生长的身体,因此体格一直停留在六岁。凸出散乱的牙齿也是由于心脏的原因,造成稚齿不褪,新旧牙齿挤在一起。

他回答问题很清楚,脑子转得很快,眼睛从不与人对视,似乎在站定了的外表下,暗中不断变换所在的位置,隐藏自己。菁菁说,他和同学们关系还好,只是没有同桌。但老师觉得他很调皮,学习成绩中下。

邓晖说,自己的吐血不是咳出来,是呕吐式的。平时能经常感到自己的心在跳。不能跑步。他知道同龄的小孩,“个子比我都高多了。”在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依然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

老师说,邓晖的家人放弃了治疗。似乎他小时候还得过别的病,治好了,但又发现吐血,吐血的原因不清楚。为此还引起其他学生家长投诉,学校也没办法。

去年邓晖的父母新要了一个小妹妹,用菁菁的话说,“重心不在他身上了”。

邓晖的家在离公路5公里的保龙南沟里,他很熟练地报出父母的手机号码。刘主任事后拨过去,父母说他从小有肛门闭锁,做了手术,却又没有睾丸。刘猜测是隐睾。以后又发现心脏病,还呕血。家里也穷,就不大想治了。

邓晖已经13岁,即使体格止步在眼下,心脏也将难以承受身体的重量。他的心终将跳出喉咙,像被拍打得太厉害的乒乓球一样破裂。

冬天将尽,我拨打了那个号码,电话是邓晖接的,听出是我很快转给父亲,传来一个中年农民的声音,来自靠近国境线的乡土,有一点晦涩但并不陌生,一个普通乡村父亲的声音。他说正在凑钱给邓晖治,家里只有一垧地几只羊,羊打算卖了。这声音里含有意外的安慰,似乎一种陌生之物变得熟悉,邓晖也从即将消失的沟壑尽头慢慢走回来,站在他的亲人之中,这世上他虽然落单,但并非全然身在荒原。

父亲说,邓晖在那次见面后回家告诉他们,我们几个是好人,如果有说普通话的打电话过来,一定要接,“是帮我的”。

2

再次见到邓晖,是在乌兰浩特的医院大厅里。他一个月前做完了心脏病手术,和母亲一起来旗里复诊,新农合和乡村儿童大病医保报销了近三万元医药费中的六成。

邓晖手上提着一个装胸片的袋子,很快认出了我。他胸前挂着一个红线绳吊的玉坠,神情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少了上次教务室里那股猴气和回避。问他再来到医院啥感觉,邓晖直接说:“监狱,出不去。”

母亲说,邓晖生下来就做肛门闭锁手术,在保温箱里躺了7天7夜,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小时候见天到乡医院去打吊瓶,不打就咳嗽,一月打掉20多瓶。七岁时复查,以为心脏病好了,不久开始咳血。一项项的病,看不到尽头。

这次心脏手术效果不坏,眼下主要是结肠的问题,已经三天拉不出大便,也吃不进东西。想要走出监狱,邓晖眼下还需要穿过巨结肠这扇厚重的大门。

母亲说,邓晖从生下来就走不出医院的原因,是她在怀孕期间吃了太多药。当时她得了阑尾炎,为了保住孩子保守治疗,吃了不少中药;得尿道炎,服汤药;为了保胎又服丸药。她以为吃中药是没有毒的。

怀着身孕的她还要种玉米,手撒的玉米种子拌了杀虫的农药,手掌都会发红脱皮,却不知道会殃及腹里的胎儿。

在医院里,邓晖比妈妈熟得多。自己拿着就诊卡和病例袋,穿过拥挤的人流,径直去胸透室,还教训身后的大人们,“往哪儿去你们”。排队排胸片,淡定地走入走出带有辐射标志的放射室。看到通知片子出来了,就立刻去扫码取报告。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打头按了下行的电梯,原因是以为要先把电梯按下来,才能再按上楼的键。

妈妈说,前一阵有个人拿着机器,到村里招徕人交钱测智商。很多人都去,妈妈也带着邓晖去测,机器数字一出来,说这是个大人。

但在灌肠的护理台前,邓晖却变得无比窘迫畏缩,像一个比他身量更小的孩子,面对成人世界的众目睽睽,要在地上找一个不存在的洞。

护理台就在输液等候区的前面,在女护士的指令下,邓晖终究愁眉苦脸地躺上了护理台。他小小的身体也和眉毛一样蜷缩成一团,嘴里哼哼着,似乎是面临看不见的严厉刑罚,超过他至今身受的一切病痛。

妈妈脱下了他的裤子,举着灌肠塑料包的护士过来,温柔地对护理台上的邓晖说,没事啊,宝宝。这似乎让他更窘迫,却也使他略微平静下来,嘴里依旧哼哼着,接受了护士当众灌肠,任凭妈妈拾掇了塑料布包着的一堆东西,自己提裤子下了护理台,仍旧涨红了脸,似乎实在无从面对刚才的经历,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早上,去住院部找医生看片途中,邓晖有些高兴地说:“今天吃了口服液,就不用灌。”

他说,感觉肚子比昨天软了。昨天灌完肠在二姨家的租屋过夜,看电视时他一个劲儿地放屁,还打嗝,“很不好意思”。

又说,妈和二娘的头发今早掉了不少,以往也看到妈手一捋,头发就掉很多,“吓人”。同坐电梯的一个阿姨摸他的头说,“这孩子讲大人话”。

到了住院部六楼,邓晖一溜烟跑去了走廊另一头的护士站。妈妈带一丝微笑说,他去找熟人,上次住院时,他和护士都弄得很熟,喜欢找她们玩。

过一下邓晖怏怏回来,说认识的两位护士姐姐不在,一位调休,一位转了科。她们“都长得挺好看的。”

走到住院医生的办公室,邓晖很熟悉地进去,拿着袋子坐在医生旁边。医生也认出了他,接过片子说,结肠超过正常的粗度5倍,鼓出一大坨,失去了传送动力,必须切除。刚做完心脏手术,立刻做结肠手术肯定受不了。养的话,又下不来。“喝点油?”医生像是自问自答,在处方上写下了石蜡油和黄油的名字,又说黄油要到超市里去买。

妈妈在一边问:“今天是否再灌肠?”

邓晖刚才在玩着妈妈手机,“哎呀”叫了一声,眉头立刻蹙紧起来,像老年人锐利的“川”字。。

过后在邓晖的微信朋友圈看到,他拍下了一张医生看片的照片。下面的标注是:“黑人,这人真黑”。

由于是逆光,看片的医生和片子上的内容,都显得比实际黑暗很多,似乎出自邓晖内心的另一张片子,掩盖在小孩的形象下面。

3

邓家门前是猪圈,有一股无处不在的异味。

猪养得很肥,但需要卖掉填充借债的窟窿,只有这股异味是和邓晖有关的:“肥也没用,吃不着。”

新房子刚封顶,普通式样的三间小平房,砖墙刷着水泥,两间睡房的大炕边也不例外,只有中间屋的灶沿贴着一溜瓷砖。蓝色瓦顶下是木板和泡沫塑料,该安门窗的位置还张着大眼,无从阻挡气味和仍旧清冷的北风。但这已经远胜老屋:石头墙壁张开可以容进拳头的裂缝,冬天只能塞棉花套堵风。屋子是早年盖的,没打地基,天气一冻一化裂开了。下雨天怕屋塌,不敢呆家里,去邻居家借宿。

前来串门的邻居老奶奶独住的茅屋,透露了往昔石头老屋的情形:下层石头,中层是粘着麦秸的土,接近屋顶是泥坯砖,茅草屋顶蒙了一层塑料布,压着沙子抵御揭盖的北风。屋子已经向后倾斜,后身垒了几个石堆砌着。政府危房改造虽说有补助,但自己出的还是大头,老奶奶没有钱投入。

眼下邓晖家的石头房子已经推倒,残存的偏房要经过猪圈出入,窗户只用破布遮住,没有炕,冬天铺电褥子。这间石头房子墙壁上的裂缝要小一些,蒙着一块塑料布。以前让邓晖奶奶住,怕出危险老年人跑不动。正房扒了,新房子还没封顶的时间里,邓晖一家人在这间偏房里挤了两个多月。

对于邓晖家来说,修这座平常的砖砌三间平房,比别家起两层带琉璃彩瓦贴瓷砖的小楼更难,用了长得多的时间。

没有一分现钱,邓晖做心脏手术的四万五千块都是抬的,新农合和公益组织大病医保合计能报销三万来块,家里卖掉的几只羊也不够补上缺口。

“以前想治病,知道家里没钱,没招。”邓晖说。

房子的根基要在这个亏欠的坑里砌起来,另外抬了六万多万钱,有的带利息。水泥要一袋袋从当建筑包工头当表哥处借,买大门的钱是借姥爷的,人工钱一直欠着,只能央求乡亲忙里抽空干两天。从春节后动工,到现在门窗没有装起。“别人家比他们迟动工一个月的,房子住起几个月了。”邻居说。

昨天想请隔家一趟沟的木匠安门,木匠说去割豆,要收秋后装,“这几天还得挨冻。”还好当包工头的表哥正好工地上歇一天,带了几个工人过来,先装好两个卧室的门窗,免得睡觉冷。这条靠近国境线的山沟里,阳历九月的天气,晚上已经开始烧炕了。

像是堵住裂缝的那张旧棉花套,邓晖家的底子本来薄,又被一层层掏空。分家时父亲得的地少,只有一垧。爷爷又得了脑血栓,医治数年“人财两空”。奶奶有肺结核,又添了肺气肿,上不来气,一个月领的四百多低保加上老人金,抵不住六百多元的药费。妈妈生下邓晖后流了两次产,邓晖几进几出医院和身量原地踏步,则抽掉了父母最后一层对于未来的念想。

邓晖的爸爸有一种少年的羞涩表情,似乎与儿子年龄差别不大,他最习惯的地方不是眼下喧闹的场合,而是唐山铁厂装箱的仓库,在那充满了铁锈气味的空间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双臂和背部的力气,尽管四十岁的他胃已经开始长年疼痛,家里窗台上的一溜药瓶中,也有属于他的两只。

眼下仍空空荡荡的新房里,看来四岁的妹妹是砌筑未来的第一块砖。

妹妹有一个洋气得多的名字:邓美琪,和一张与邓晖相比熠熠生辉的脸。她有点像是不属于这个家庭,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里,妹妹嬉笑自在,容光焕发,似乎和袭扰众人的贫困、病菌与气味无关,近于希望本身。

我想到了菁菁说的“重心不在他身上了”。但邓晖自己和家人一样待见这个妹妹。

“她的胳膊比我的小腿肚子还粗!”他似乎是在宣布一种惊喜的发现,过会又吩咐:“老妹,你长大了找个大老板,给老哥点钱!”

妹妹对哥哥的言语坦然受之,似乎是和哥哥自称的一样,有一颗“大心脏”。

邓晖曾说,做心脏手术时,需要从脊柱打麻药,他在手术台上睡着了,大夫翻身才弄醒,大夫说:“你心真大,手术前还能睡!”

在村子里,邓晖也有一个大气的名字:“王部长(不长)”。他在那次机器测智商中出了名,邻居看到他去玩,都“高看一眼”。

这是一个北方草原边沿的小村落,村中的道路都被践踏成黑色,几乎人家门前成为泥潭,原因是每家都按蒙古人的习惯养羊,只有邓晖家的羊卖掉治病了。偶尔也有一两只白鹅摇曳走过,像是幻景。

穿过两条小路,来到亲戚家里,迎接邓晖的是凶猛又温顺的大狗,还有两个女孩。这两个女孩苗苗条条、白生生的,正像是出现在黑暗村路上的白鹅。邓晖和她们一起看电视,逗狗。他自己似乎逗不动这么大的狗,但迟迟不愿离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比起电视画面,眼神更多地落在两个表妹身上。父母嘱咐她们要照顾邓晖,“别撕巴你们小哥”。

他早熟的灵魂和智力,将为一个健康的身体陪伴,不再孤单无助他早熟的灵魂和智力,将为一个健康的身体陪伴,不再孤单无助

4

冬天有段时间常收到邓晖的微信,问你们在干什么,用的是他妈妈的手机。他还建了一个群,把我们拉进去。有次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坐地铁,他问地铁是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过来一个邀请加入的链接,是在手机上玩地铁跑酷。

在乌兰浩特,他想买一个家教点读机的想法被妈妈拒绝了,“拉倒吧”,3000多元的价位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不如多还点利息”。代替的是一个拳皇游戏机。书包和课本也在搬家时不知去了哪里。

除了游戏里的拳击台,村后流过的小溪和对岸山坡,是邓晖偶尔的去处。小溪还保留一份清澈,但时而带着垃圾,已处于脏污的临界点上。山坡羊群践踏的小道散落羊粪,显眼地映着蓝色的天空。邓晖不能涉足溪水,和在山坡上久留,他依旧敏感的心脏,经不住寻常的风声和凉意。

边境线的严寒来临之前,家里的门窗总算装好了,邓晖的大部分时间在暖炕上度过,妹妹成了他唯一的伙伴。他的朋友圈只有妹妹的照片,和两人挨着脸的合照,他的半边脸被妹妹饱满的面庞挤到了一边,却似乎心甘情愿,注明:“我大邓美琪是世上最美的!”

开春邓晖发来信息,他坐在开往沈阳的火车硬座上,即将去做巨结肠手术,通往健康的最后一道门槛,终究将要跨过。对于坐火车他并不习惯,上下车门陡峭的阶梯让他畏惧。火车站熙攘的人流中,他更多是像一小盘铁丝,伏在父亲的肩背上。以后的一张照片上,邓晖的头部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似乎刚从麻醉中醒来,脸上透着红晕,却又带着几分成人式的疲惫,注明:“我没事了”。

这次巨结肠和肛门狭窄联合手术花费了近四万元,正在等待新农合和大病医保的报销。手术之后,邓晖终于对自己的排便有了感觉。通向健康天地的悠长走廊,还剩下隐睾这道残余的门槛,不再像以往那样高不可及。

春天再见到菁菁时,她透露了邓晖六年级时的一件轶事:邓晖给班上一位女生写情书,说我爱你,所以你要跟我在一起。你不要看我小,我可以保护你的。

这位女生是全班个子最高的,邓晖只到她的肋部。女生很生气,把信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训邓晖说,收到别人的情书,可能还会有些满足,收到你的,让人家怎么想?

菁菁说,他真有勇气,挑个子最高的,落差最大的下手。

眼下这个差距或许稍微缩小了一点儿——邓晖从1.22米长到了1.27米。五厘米,却是五年来首次跨越的距离。

我想到了最初的照片中,那张围墙上露出的半张小脸,含着疏远的怯生。想不到这双怯弱的眼睛里,藏着一个远远超出年龄的灵魂,被落单的身体囚禁。

这个生长在北方旷野中的孩子,眼下终于摆脱了年龄的魔咒,他早熟的灵魂和智力,将为一个健康的身体陪伴,不再孤单无助。

他也会在今年八月回到课堂,重新追逐高处的目标,纵然那远远超出他眼下的身量,却具有了出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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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上的隐身人

有一天,才娃和友娃、林娃、美娃的伢(注:方言,爹)忽然死了,喝敌敌畏,倒在玉米地里。

因为才娃的妈太邋遢了,她成天不出坡干活,只有才娃伢一人挣工分。守到鸡窝,看到鸡生一个蛋,她就煮到吃了,恨不得从鸡屁股里掏出来。那天她连引窝蛋也煮了。才娃伢晌午回家,秋锅冷灶的,看到引窝蛋没有了,觉得没指望,就喝敌敌畏了。

那天天空忽然摇晃,往下落,队上的人都跑,到颤泥荡去。玉米要成熟了,是褐色的,颤泥荡的土是黑色的,阳光像是一面倒过来的镜子,让人晕眩。

我想进到玉米林深处去,穿过密麻麻有些割人的包谷秆,大人的身影挡住了我。青黑色连成一片的衣服,变成褐色的玉米秆。我看不到地上的情形,近在咫尺。他们当做我还没见过死人,像月娃子不能惊风。生前善弱无比,没有一个孩子怕他的才娃伢,因为死亡忽然获得了令人敬畏的力量。我有一点疑心,他达到了喝下敌敌畏的目的。

直到十四岁之前,小娃都见不得死人。魂魄像一张纸背在身上,随时会被起走,游荡不归。等着妈声声召唤,“回来哟,回来哟”,像是荒年里没有了粮食和水,剩下一口口喝风了。大人这样喝风久了,小孩子影子还不回来,大人的魂也就背不住了,要起走了。风里面就老有呜呜的声音,都是走失了的游魂,这山回应到那山。

那天才娃他们似乎不在场,或许是大人有意安排。伢死以后,两兄弟就退学了,才娃和林娃的学习都好,在这个队上像是一个没来由的奇迹,我的学习毕竟有个做医生的爸爸。可是他们就在打火把上学的路上消失了。八月间清早起来,先到河里抢着拣一趟青核桃的人也少了两个,我心里并不开心。有两个人忽然从一切游戏中退场了,一夜长成了大人或别的什么。在别处我还见到他们,但上学路上的那个他们,却永远没回来。

才娃的妈另嫁了人,带走了最小的美娃。三兄弟住在何家院子的老屋里,有好几年,直到院子因为开煤矿搬迁。记得一个场景,老屋拆掉了,一根很长的屋梁摆在地上,遍地刨花,才娃和友娃坐在这根屋梁旁边,刨掉一些上面陈年的烟黑。这根抽出来的屋梁,是从老屋里唯一带走的东西。从此三兄弟要住到阴坡上去。

美娃被带走后,我一直有种他丢了的感觉,就像他渺小得离开了这里不足以活下来。他的名字也很特别,不像是家里人起的。有次在鸡冠峡的川道里,才娃送上来玩的美娃回去,和我们走在一起。那地方翻了很多车,好多人命,我们都不敢向下看。呼呼的山风里,美娃显得很小,有点贴着我们,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只有这点短暂的时光。

敌敌畏和肺作者出生的院子近乎搬空,显出等待的外观,似乎主人随时会归来 (袁凌/图)

我有好多年没看到才娃,再见到的时候,是在区医院里的灶屋里。灶屋里有一间病房,据说亲戚照顾他住在里面,他刚从河北煤矿回来,得了一种什么内脏病,要死了。他的神气看起来很温柔,似乎带着一点歉疚的笑意,手按在肚子上什么地方,像是那里衣服下有一个眼。

此后我常做一个梦:我走在一条过八仙的山道上,两旁山坡是暗红色的土坡,才娃迎面走来,滴着血。他带着微微的笑容,按着肚子上的什么地方。不知为何,我总隐隐感到那血和我有关,有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就像他已经走入土中。

但他其实没有死,又回了山西。林娃也去了那边。只有大哥友娃住在阴坡的房子里,娶了媳妇,等他们过年时回来一次。我去过他们的屋,忘了他们伢的坟在什么地方。很多年里,我没有见到他们。他们是那类家乡的隐身人,永远在山西的煤矿里游走,不结婚,像是他们的魂已经丢了,有天传来去世的消息。只有几个年节中,回到家乡一趟,作为在世的自我证明。

那个关于才娃的梦,多年间笼罩在我心头,使我疑心他已经出事,就像我决定了他的命运。

直到前几年回乡,我在广佛镇街头忽然遇见了才娃。他和另一个人在等车,手里夹着一根烟,两人遍身黑色,像是穿着下井的工装。在过年前嘈杂的广佛镇街头,他的形象如此纯粹完全,区别于众人,有种孤绝一生的气质。

不知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彼此认出来,握了手。他的手也和身体一样是黑的。他的人变得很瘦,减于我记忆中医院厨房的身形。我想到了已经流行的尘肺病,问他有没去检查。他说还没去,是有点担心呢。我叫他一定要检查。

以后听说,才娃妈嫁的第二门去世了,那边的后人就不养她。美娃也没有出息,不能立门户。友娃要争气,就把妈接回来了,在阴坡上的屋里住。美娃跟着才娃和林娃出门打工。

去年回筲箕凹,我和哥哥到友娃家里去,看到了才娃的妈,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像了,沉默枯瘦,像是一把蒿子。似乎这么多年来,她完全改掉了让丈夫送命的贪吃习惯,反倒很少摄入营养。听说家里做的甜酒,只要她沾过嘴巴,娃子们就不肯尝一口。友娃怎么责打也改教不过来。似乎在丈夫去世那天,她从鸡窝里拿掉的引窝蛋,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口美味。

敌敌畏和肺深山在故乡最深处,安置远方归来的矿工骨灰 (袁凌/图)

在湾口上的姚伯娘家,意外地见到了林娃,开始我没有认出来。几年前在过年的赌桌上,他曾经和另一个人“打夹付”,一个弹一个上,拖着不开牌,让我一把牌输了六百块钱,当时他脸上闪闪发光的神情,成了我回乡记忆中的最大耻辱。也许这件耻辱在以后人们不断加大的赌注中早就被淹没了,包括他当时脸上闪光的胜利。但我却一直记得这件事。

但他现在却并不像赌桌上那个人,有种什么东西换掉了。他坐在一口水池旁边,身旁倚着一根棍子。远道引来的水不停溢出来,发出轻微的汩汩声,他却近于没有声音。他的身架本来比才娃要厚实,现在却似乎显得更瘦。

一问才知道,他得了尘肺。

听说几年前他在山西谈了一个对象,是四川妹。那个姑娘也到筲箕凹来过。他上门到了那边,给丈人家起了房子,准备结婚,人家却撵了他。他人生地不熟,只好回来。这样的事情不止一起,他却仍旧上了当。再到山西下井,觉得浑身不对劲,拿不动钻子,咳咳咔咔的,一查得了尘肺。矿上晓得就把他辞退了,回筲箕凹来养病。有人说,他是给丈人家起房子太狠劲,累坏了。我想到了何干爷的往事,以及鸡冠峡外一个尘肺病人的类似经历。

我问他是几期,他说也没准确查是几期几期,现在是啥活也做不了。我好奇他怎么爬上姚家来的。他说是慢慢走,还不太要紧,要是紧走几步上坡路,气立刻就不够用了,感觉人一下子要过去。要赶紧停下来半天,气才会回来。“现在是废人了。”他慢慢地说。他也没有去洗肺。“这个东西,没有回头的时候。”

我问最近有没有尘肺病过世的。姚伯娘说过年时王嫂子的兄弟走了,这一段还没听说,太平河好像有一个。

阶沿上晒着很多葛根,是姚伯娘自己挖出来的,阳光下散发出隐约又有一丝沉郁的气息。一棵李子树的碎影,散落在林娃子身上。我们都没有提到“死”。

但我们知道,它在那里。和我那年去到玉米林中,隔着密麻的割人的枝叶感到的一样。经过这么多年,它终于从父亲来到了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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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北方的小村里

在二叔的房子里见到杨春丽时,他披着袄子,两只袖管悠悠荡荡的,像个落雪天气串门的闲人。只是人特别胖,没法和这个女性化的名字联系起来。

叔叔家的晚饭是一盆连皮的土豆,杨春丽坐下来,右手拿起土豆,用嘴剥皮吃,左手袖管耷拉在膝盖上。这才看出袖管里是空的。

他身份证上的年龄是18岁,比相貌小很多。一年前,他在天水市的水泥厂里失去了左手臂。在这之前,他已出门打了8年工。

“不想念了,老师打人厉害。”当年的四合院式小学里,杨春丽人在课堂上,脑子里却像如今废弃的校址一样长满荒草,心思随时如屋后山坡上的羊群在游动,老师按照本地风气,靠暴力来教学。

三年级班上,和他一起辍学去内蒙的有5个学生。一同出门的孩子中间,最大的13岁,最小的就是杨春丽这年的了。当时他1.2米,一点也不胖,家里常年的土豆没有给他提供足够的营养。

失去一条手臂的青年失去一条手臂的青年

村里的包工头带一群孩子火车转汽车,到了内蒙古乌拉特前旗的砖窑里待下来,干拉水坯的活。刚从机器里出来的砖坯是湿的,要在空场上晾晒再送进窑炉,这道活路用不着大工的技术,包工头就找村里小孩子来干,工资低。

小孩的活并不轻松。水坯从机器装卸到车上,再扶电动车运到晒场,一天做12个小时,没有休息日。

头一年,杨春丽觉得有点撑不下来,主要是卸砖,“一块有个7斤,一车140块,一天能运80到100车”。收车时两臂发木,端饭碗时才发觉颤得端不稳,有两次碗掉到地上打破了。晚上举手起来洗脸也困难,不洗脸洗脚就睡觉。

另外是冷,“太冷了”,和泥的管子冻住了,人才能停下来。从无遮无挡的北方来的狂风,穿透空场上杨春丽裹的口罩、帽子、手套,在皮肤上刻划皴口,砖坯的潮气催生冻包,冻包破口了,抹点胖胖油烤一下,就算应付了。

农历冬月之后,阳光失去了最后一丝热力,砖坯干不了了,窑厂停工,人回家乡去等待过年。这时,杨春丽才能看到家中的母亲,和同在内蒙打工、平日却未能见面的爸爸。

在窑里,小孩们都是没有正式身份的“黑人”。

几年后开始查童工了,老板会事先得到消息,让杨春丽和伙伴们藏起来,玩一天。但也无处可去,只能在窑场里转着绕开检查的人。

砖窑离城镇很远,出来之前以为会见世面的伙伴们,除了过节到小镇上买点日用品,只能待在荒地上的砖窑里,看不到多少家乡有的绿色。

2

在窑里一干五六年,身量长高了,工资一直没涨,杨春丽不想干了,换到兰州的建筑工地去扛钢管,后来又顶爸爸的班到天水水泥厂。

顶班第八天就出了事。杨春丽上夜班,需要清扫水泥传送带下散落的垃圾,不然天亮时被查到要罚款。

扛着铁锨从传送带下面经过时,杨春丽的铁锨把碰到了传送带的齿轮,将他的一条手臂带进去了。

杨春丽没觉得痛,痛感在昏迷的5天中随失去的手臂一起被带走了,直到伤口复原时才回来。切除得不平整的刀口长出了肉芽,需要日常拿膏药涂抹。有时以为自己的手臂还在,想象中挥一挥,只有隐隐的疼痛。

对于一个村子里出生的人来说,比痛感更需面对的,是失去了一条手臂却没有迈过18岁门槛的人生——这在事故的调解协议上没有任何反映。

这份由包工头、水泥厂和杨春丽识字的二叔代为签订的协议上,14万元的一次性补偿数额,名目包括营养费、误工费和后期医药费,但没有失去劳动力的补偿。

杨春丽回到了岷山脚下的小村里,10岁开始的打工生涯就这样结束,收场时仍是童工,只是少了一条手臂。

另外一个变化则是,他的体型越来越臃肿。住院期间注射的激素,以及得到补偿回家后每顿吃方便面鸡大腿的习惯,使他很快看起来仅能负担自己累赘的身体,不再适合任何劳动。

元更地村一带海拔接近3000米,地皮瘠薄,除了土豆燕麦,不能出产大宗粮食。村子里人家不怎么做正经饭菜,连皮土豆、小贩兜售的馒头与方便面一起成为日常的伙食,蔬菜稀少。

手里有了一笔钱,杨春丽除了买药,也有了一些花费,邻居说他到县城住宾馆,参加赌博,钱消耗得很快。一年过去,14万元剩下一半多一点,杨春丽的心里才有点发虚了。

他开始发觉,这笔钱远远抵不过自己失去的一条手臂,和18岁之后的整个人生。而事故发生时,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没有机会想清楚这件事情。但眼下想推翻协议打官司,对于住在土屋里的父母和只上过三年级的他来说,都显得过于复杂艰难。

父母住在半边盖的老屋里,杨春丽住着一间简易板房,虽然干净一些,但寒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为剩下的这笔钱考虑出路。和父亲合伙放羊看去是唯一的办法,虽说在村后的陡坡上揽羊,对少一条胳臂的他并不轻松。

他的伙伴们还在四处打工,过年见面,杨春丽也不大愿意和他们玩牌,宁愿一个人坐很长时间的班车,进县城去逛。

3

早上下了雪,电动车骑不成了,马缨花带女儿乐乐走路去上学。

村里到路口上了凝冻,老父亲在村口躬身扫雪,免得母女走路打滑。这几年,马缨花和女儿一直住在娘家。

元更地村的海拔接近3000米,雪落得频,村子到县里道路还没硬化,路上一道道深浅的雪辙。路上遇到一群结伴上学的孩子。

乐乐上学三年以来,马缨花天天接送,因为担心前夫在路上劫走女儿。她自己也从来不到县城及更远的地方,担心前夫像威胁的那样,“杀了我”。

23岁的马缨花,窈窕的腰身上带着两道狭长的刀疤,是前夫捅的,不乏青春俏丽的脸上被生生打上惊恐的印记。马缨花没有进过学校,也没有出过远门,18岁时由媒人介绍结婚,前夫是邻县的人,婚后才发现丈夫酗酒如命,喝醉就要打人,手提菜刀,“不是人”。

马缨花带着刚出生的孩子躲回娘家,丈夫寻踪而来。起初,丈夫开始打她就是因为生了个女孩,现在却又一心要抢回去。马缨花的父亲在村口和他理论,被前夫捡起石头砸破了头,打成脑震荡,至今后脑勺留着一个凹陷。

父亲和马缨花受伤后借钱住院,每人花了两万多元。为了还上别人的钱,老父亲又向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杨春丽的父亲借了钱。三年多了,杨春丽还代父亲来要过这笔钱。实际上,这钱也是杨春丽打工攒的。

“因为这钱,兄弟感情也不好了”。马缨花的老父亲慢悠悠地说。

两年的曲折之后总算离掉了婚,马缨花不敢出门打工,只好在三十里外镇子上一家饭馆当服务员,帮父母做家务,在附近修路工地上做饭,天晴时扎笤帚卖换点自己和女儿的零用。

过了两年,她谈了第二次对象,男方是个开车的,母亲是本村嫁过去的,也算熟人。

但这次,她又碰到了坏运气。

亲家之间熟络起来后,乡下刮了“集资风”,说是能投资分红,对象的母亲受人撺掇投钱,自己的钱不够,就请马缨花父亲担保借钱,结果领头集资的人捐款而逃,债主见对象的母亲无力还钱,转而向马缨花父亲逼债。

利息不算,15万本钱的坑,家里卖光了也填不平,何况家底本身是窟窿。婚事也随之告吹。

雪后的小村雪后的小村

一再惹祸的马缨花,仍旧只有栖息在娘家屋檐下,老父亲单薄逼仄的屋顶,实际不足以庇护她。陇南一带的房子是半边盖,土坯房只容得下一张炕,父母家里还有一个成年的弟弟,马缨花只能长年“打游击”。村里从小长大的伙伴家的炕头,她都睡遍了。女儿乐乐则跟着独居的大爷爷睡。

上小学的乐乐,一天需要三块钱,夏天则要花十多块,买水喝降温。马缨花不得不找地方挣钱,冬天闲时上山去砍竹子,扎成笤帚卖挣些零用,干一天能挣五六十元。

这两年政府“精准扶贫”,父亲家的土坯房得到翻修,土坯外面涂了白粉,改建了屋顶,用便宜的布料代替三合板吊了顶,显得洋气了一些。因为弟弟睡不下,另外还盖了一间临时的板房。

马缨花妹妹的丈夫长年出门打工,妹妹带着孩子也回到娘家住。在父亲家里,相比起没有依靠还一再招来祸事的马缨花,妹妹虽然长相略为平凡,地位却明显高得多。做饭生火这些家务都是马缨花的事,妹妹从外面打工回来,已经不习惯家中的土豆条酸菜汤,在大家吃过之后,自己单独炒个菜。

马缨花只能跟着大家吃,在饭店打工期间,她胖到了120斤,回家一个月内瘦回到106斤。全家七口,一年吃米不到100斤。

父亲家并非永远的安身处。按照这里的风俗,一旦弟弟娶亲成家,出嫁了的马缨花就不适合再待在娘家。23岁的弟弟,在乡下已算大龄青年,如果不是家里背负的债务,和近20万元彩礼的门槛,他已经像姐姐一样成家生子了。

“我成了家,姐姐肯定是不能住了。”跑了一夜车归来的弟弟,在大爷屋里明白地说。

但马缨花并没有做好打算。她不敢再去找对象,觉得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哪里有好人?好人都死光了。”炒土豆条时,她不扬头地说。在修路工地上做饭,她自己从来不吃,因为吃饭的一圈全是男人。

唯一的打算,是混过这几年,等乐乐上了初中,可以在学校寄宿了,自己就出门打工。对于将来的成家,她不敢抱希望,微信朋友圈里,她分享的最近一首歌是“潮湿的心”。

4

大爷爷,也就是马缨花父亲的大哥,住的土坯房在村落高处,没有经过改造。墙壁有手臂粗的裂缝,窗户和顶棚用报纸糊住,炕洞熏过的墙壁漆黑。半边盖的屋顶下面,由于什物众多,面积相形更为狭小。一个男人一辈子生存的累积全在这里。

炉子和大炕占据了大半个房间。五斗橱上堆满杂物,有标着“法兰琳卡”、“温碧泉”的护肤品和生发油,似乎不属于一个50多岁男人的屋子,但价钱都不超出20块,是小贩到村里推销来的。

一个似乎比人脸大不了多少的电视,是屋里最重要的电器,屏幕像是露天电影的幕布,看到一半会忽然坏掉,闪出昏黄雪花。

为了方便躺在炕上也能看电视,大炕脚头装了一面大镜子,人睡下后可以看反映在镜面里的电视画面,尽管电视本来很小,这样又远上了一倍。有次乐乐打破了镜子,大爷爷并没有责备她,只是另买了一面,“大爷爷脾气好”,乐乐说,这也是会跟妈妈犟的她却跟大爷爷亲的原因。

爷爷家里没有地方,母亲又在饭店打工,十几天回来一次。活动板房盖起之前,小孙女乐乐长年跟着大爷爷睡。眼下不用上学的周末仍旧住在这里。

乐乐从一岁多就跟着大爷爷睡,除了在这里吃饭,衣服和零食也是大爷爷包着。五斗橱上除了大爷爷用的一溜山寨护理用品,还有乐乐用的大宝和绵羊油润肤霜。炕头小方桌上搁着两包乐乐爱吃的饼干。

比起吃饭,她更喜欢这些零食。

大爷爷会开三轮车,靠给人拉砂石料赚些生活费,另有一份孤寡老人的低保。乐乐没上学时,大爷爷车开到哪里总是把她捎上。

五斗橱上方有几张大爷爷年轻时的照片,站在某条外地灰蒙蒙的林荫道上,穿着衬衣,戴着墨镜,看得出大爷爱照相。另有一张镶着框的照片,大爷的大头照塞在过于窄小的西装衣领里,显得很夸张,半截身子矗在花坛里,遮住了身后一半的天安门。

这是前一段小贩来照的,西装是模子,把人的头套进去,一张20块钱。炕头墙上另外有一张,是爷爷带着乐乐站在一片花圃上,景致鸟语花香,但祖孙俩的双脚却是漂浮在这片风景上。

晚上,祖孙俩趴在炕头被窝看电视,被窝有一种杏仁味,已经看不太出本来黄绿的颜色。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的祖孙,像一对昆虫。

八十多的老太太八十多的老太太

大爷爷成过家,但没有自己的亲人。近30年以前,结婚几年的妻子嫌家穷,带着女儿跑了,嫁给了一个安徽人。妻子的娘家也在元更地里,每年会回几次娘家,女儿也会回来看望外婆,偶尔在村口会遇到大爷爷,却从来不打招呼。

女儿没有喊过一声爸爸。墙上一面“新婚志喜”字样的镜框,说明着这段曾经的婚姻,但没有妻子和女儿的照片。

墙上倒是贴了一溜乐乐从小到现在到照片。大爷也知道,这溜照片不会一直增加,“她长大了,就嫁人去了”。他平和地说。

院子里还有一间正房,住着两兄弟共同的母亲,已经80多岁。老人几乎从不出屋,用烟熏火燎的木头疙瘩生火,自己做着开裂失去形状的馍馍,或者吃些大爷爷送的汤水。正房的墙外有个炕洞,隔一段大爷爷会闷些柴禾。

很少有人会走进正屋,老人也不出来,偶尔会发脾气站在院子里骂人。乐乐对这位曾祖母也没什么好感,“老都老了,还骂人哩,早些过世了好。”这似乎也是院子里后代们的共同想法。

晚上临睡前,乐乐吃饼干的时候,大爷爷给自己煮一包方便面,在炉子上烤了几个土豆,拍拍壳吃了。这是村里人日常的饮食,大爷爷这年收了1000多斤。吃完土豆,大爷爷服了治痛风的丹参片,上床看了会电视,这是睡觉前的固定节目。

乐乐看着炕脚镜子里的抗日剧睡着了。炉火散发着温度,老屋里有一种脏乎乎的温暖气息。尽管汶川地震给它留下了能插进手臂的裂缝。“土房不好看,可暖和。”

一只老鼠倏忽跑过地面,无人注意。家里的粮食口袋就地放着,养活它们不算费事。

半夜时分,大爷起床出门,在院中雪地上解了个手。没有厕所,平时解决是在屋后的空地上。“这里空地多,到处都是”。回来以后,大爷没有即刻睡下,他拧开小桌上的一个药瓶。胃疼又犯了。

后半夜,大爷再也没能睡着,他还开了一会电视。很多个夜晚,他是这样开着电视入睡的,在胃痛没来侵扰他的时候。

私心里,大爷爷做好了自己今后的打算。等到正房的老母亲去世,就离开。有个妹子嫁到天水,儿子在四川开饭店,院里有一间空房,说好了他可以过去住,“那边钱好挣”。

不知为何,对于那个陌生的地方,大爷比对自己生长的村子和几个兄弟更信任。“除了空气好,这啥也不行。”

家里兄弟一共七个,除了大爷,还有两个单身的,有两个已经死了——一个是生病,老三是20年前被老婆害死的。

大爷说,老三的老婆因为害胃炎看病,和乡卫生院的医生勾搭上了,二人就商量弄死老三。老三的身体特别好,两人用了很多办法。先买了西瓜下药没毒死,又用鼠药掺在茶缸里,老三喝茶后昏迷,医生又给血管打了几十支氯化钠,加上用电钻子钻,仍未断气,最后索性用大砍刀砍坏了后脑勺,人最终才死亡。

事后老三媳妇深夜喊大爷去看,说是喝酒走路摔倒了,“我一看就不对劲”,报案后法医验出血中毒素,两人却并未判死刑。女人服满20年刑期后已经出狱,不敢到这村里来,两个儿子由老四抚养成人。

5

元更地的海拔接近3000米,却看不出任何雄伟的气势,小村和四周褐色的山岭一样毫不起眼。

从兰州南行到这里,经过了陇东那些不生长任何植被的灰土山丘,到了岷县地界,道路两旁出现了水沟和菜畦,冬天里仍有新鲜的青绿,似乎终于离开了中国内陆最古老的贫穷腹地,告别了缺水的纬度。

但随着海拔上升,到了元更地这带的深山,植被的增加带来的生机,又渐次归于乌有,被寒冷和封闭的贫穷窒息。

取暖是这里的大宗花费,大爷的炉子五天要烧掉一袋子煤,一冬下来花掉2000块。有时候要烧柴。

山上有不少野生中药材,是零用收入的来源,各家都存有几把药材根须。岷县的当归黄芪都很有名,但锁龙乡并无大面积人工种植,有人来收了就上山去挖。每年能挖一个来月,一天百十元,整个2000块钱左右。药毕竟越挖越少,砍竹子扎笤帚是更长远的收入。

雪天里人们煮着小壶茶喝,闲谈中羡慕村里的一位能手,他割了13天竹子,扎成笤帚,每天挣200元,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

扎笤帚之外,没有值得一提的大宗生计。出门打工之外,马缨花的弟弟给一个沙场老板开车,没有驾照,只能通宵送老板回家,清晨在大爷的炕上补瞌睡。

考一个驾照要到天水,花费2万多,在这里简直是不可想象。

有能力的人都搬走了,在县城买了房。乐乐的班上,只有她和两个男同学,去年一个女生转去了县城,她哥哥去岷县上学,妈妈要去陪读,爸爸出门打工,家里没人照看,就把她一并转走了,乐乐只好落单。从元更地的沟口往上走几里地,有一个教学点,只剩了一名学生和一个老师,“围墙和教室倒都是好好的。”

对于元更地的人们来说,30多万一套的县城房价,他们遥不可及。争取国家的扶持政策,把土坯房多少整修一下,是更切实的愿望,但这份运气,不会均匀降落到每个人头上。

大爷爷没有像样的收入,不能像二弟那样自己出一部分,国家补助改造土坯房。但他也并不看好改造过的土坯房,“换了个壳子。土屋不好看,暖和”。二弟家装房子的钱全是借的,靠儿子打工还掉了,装修土房的目的也是儿子将来要娶亲,没间房实在不行。

失去手臂的杨春丽,因为看来没有娶亲的希望,家里索性没有翻修土房,只给他自己搭了一间单住的活动板房。

村里六七百人口,光棍汉有20多个,小学校长说,一些人主动不成家,嫌负担大,乐得自在。女孩都嫁到山外,外面的媳妇娶不进来。

整修房子之外,政府出钱修了公共厕所,但无人使用,“没有水冲”。人们还是按照千百年的老习惯,在空地上或者牲口棚里解决。

酗酒是普遍的风气,伴随的是恶性案件,“你们听到他家的事吃惊,在这里不算啥子”。火炉旁,人们并不了解相隔不远的定西县妈妈被停低保杀害四个孩子的事件,倒是津津有味谈着遥远的广西一人杀害十七口的命案,似乎壶中煮的茶,可供半晌的嚼头。

傍晚的村口,新装的路灯有两盏已经坏了,剩余的一盏在雪地洒下微光,像是无用的温情。雪粒无声飘落,白天积的一层已经变硬,昏黄的土坯房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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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事关生死

罗应贵和卸下了木墩的一位越南母亲罗廷熊坐在窝棚里,用苗语慢慢地聊着天,也不急于交易。他们同姓同辈分,是认交的干姊妹。跟随母亲前来的女儿,羞涩地回避去了附近村长王和熊的窝棚里。王和熊的窝棚也是一处交易地点,几个越南人卸下了檑木之后在窝棚里吃着饭。

这些檑木,是越南人从深山里用电锯盗伐,躲过本国边检站背负而来的。如被抓住,一次要罚款人民币两千元。中方边检站也严查走私,王和熊昨天被罚了款,这些越南人今天有些姗姗来迟。

两人慢慢地聊着天,似乎都不注意离灶台不远的石坎上,两个像灰扑扑的酱醋瓶立着的东西。

“这是60迫击炮弹。”罗应贵事后说。炮弹引信拆掉了,火药还在。

如果这间窝棚失火,檑木垛子燃烧起来,最终这些沉睡的炮弹也将被唤醒。

窝棚脚下坡地的石头上,远近或立或搁着另外几发炮弹。这里以前是撤军时丢弃炮弹的地方,罗应贵像拔萝卜那样把它们拾起来,等待政府不定期地前来回收。上一次回收已过去两年。通往村子的小路边,罗应贵挖了一个“地窖”。拨开浓密的腐草和浮土,里面卧着两百多枚迫击炮弹,它们失去了钢铁的怵目颜色,像是越冬的萝卜。但其实它们只是在冬眠,死亡在弹壳下保存得好好的。

“肉麻吧。”罗应贵说。

更让人肉麻的,是小路上下的地雷,有草丛的保护色,像嗅觉灵敏的小动物,时刻等候人的脚步。穿过界碑的小路,是两边走亲戚贩菜板的人在雷区硬趟出来的。

到罗应贵窝棚里来卖菜板的罗廷熊,有六个儿子,一个在三岁时被炮弹贯通前胸死去。在她住的一百多户人的村子里,被炮弹炸死的有5个人,地雷炸伤的也有5个。

小路通向的八里河村,是云南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麻栗坡县天保村民委员会的一个边境村落,村子头顶是1978年开始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主战场东山,和著名的老山主峰隔河相对。

战争结束已经24年,村里一户人家的屋前,标有型号的弹药箱里长出了葱绿的蒜苗。但更常见的情形是,一个完好的上身连着假肢。

在邻近的马鞍山寨,杨成方全家福照片上,七个人中有三条假腿,两只残脚掌,一只失明的眼睛和一双被震聋的耳朵。

沿中越一千多公里国境线伸延的这些村落,被称作地雷村。战争双方撤退之后,地雷成了最终的占领者。资料显示,三次政府组织的扫雷行动,大约只除掉了当初埋设的一半,仅麻栗坡县就尚有五十万颗地雷。回到村庄的农民像陷入包围的士兵,用锄头和身体打着另一场战争,重建家园。到处是带有骷髅标志的禁区牌子,像昨天刚刚树立。

2

9月7日是收谷子的天气,正午繁忙的村庄一片寂静,所有的伤残或者健康人都离开了屋子。稻田里分不清打谷子和割谷子的腿脚中,哪些是假肢,哪些是真的。休息时人们撩起裤管,才显示出上下身的差别,让人把眼前这个和平的小村庄和外界说的“地雷村”关联起来。国产的塑胶假肢,在人体上显得刺目。

带骷髅头的禁区标志,限制了村民的生存地界。带骷髅头的禁区标志,限制了村民的生存地界。

2003年,摄影师卢广第一次来到八里河村,这个208人的村落有100余人被地雷炸伤,炸死11人,三级残废以上46人。邻近的马鞍山寨共169人,28人被炸伤残。伤残数字逐年都在变动,部分伤口感染者死去,每年又有新的触雷者,2011年马鞍山寨和八里河各增加了一名肢残者。八里河村现存9人失去腿脚,马鞍山寨有4人截肢,2人眼睛失明,近年来已有3位肢残者死去。

根据2004年民政部门的一份材料,整个麻栗坡县因战造成伤残死亡人员1676人,其中残废251人(肢残224人)、死亡554人。伤残亡年龄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八十一岁。

塑胶雷的报废期是一百二十年,边境线上未排除的地雷约有一百万颗。这意味着地雷村的故事虽然已被讲述了很多遍,却只是刚刚开头。

3

荒地上,王开学手持一个长柄带圆盘的器械,佝腰将圆盘探向地面,左右扫描着,圆盘像一只蜜蜂嗡嗡地响起来。每一下脚步都需要极度小心,踩在看不见的安全路线上,如同走钢丝的人,即使一小步偏离也会以死亡告终。

王开学分辨着声音大小,反复确定了位置,勾下腰,拿锄头小心地从两旁刨松泥土,一个淡绿色的小圆盒子露出来。用最轻的动作拿起地雷,托在手里,用铁丝慢慢地下掉螺栓,启开盖子,将起爆的雷管卸去。看起来是在拆卸一件玩具,每个动作却必须绝对轻巧,一旦碰上壳内的撞针,爆炸会瞬间发生。

这样危险的“玩具”,在王开学已开垦出来的咖啡地上,有一千枚以上,最密处五十平方米的面积上,有大约两百枚地雷。看起来当初人们是撒种一样随意倾倒在这里,深的有二十厘米,浅的则半露在地面。用曾经学习过布雷课程的农民的话来说,“和栽萝卜一样”。把栽进去的“萝卜”取出来,却成了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排掉炸药的地雷外壳装了两背篓,王开学放火烧了。其余的和未去掉炸药的起爆器一起,堆放在地当中的岩石上。塑胶外壳有些腐烂了,起爆器却光亮如新。

在尚未排过雷的坡地上,可以看到雨水冲出来的淡绿色压发式地雷,裸露或半掩在泥土里,中间点缀着形如菠萝的铁灰色绊发雷,个头要大出很多,“有弹片,一次能报销好多个人”。村里的王清忠曾经在竹林里碰上这样的地雷,被炸成了三截。相比之下,压发雷形态小巧,看起来像是没有伤害,但只需遇到两公斤压力,包含在起爆器中的几克TNT炸药,就会使一个士兵失去战斗力。这正是它设计的目的,而在战后,则是使一个农民失去腿脚,或者损伤眼睛。

战争之前,这片山坡是八里河村的集体土地,战时处于我方炮兵阵地外围,除了留出一条通道,其余密密麻麻布下了地雷。战后这里成为禁区,政府对村里进行了土地补偿。

七年以前,王开学第一个开始触碰这片“死地”,打算开辟种植园。那之前王开学在广东打工修高速路。他眼下探雷的工具,正是施工常用的一种金属探测器,原用于路面下的地下管道探测。这种工具触发了王开学的灵感。战后村里土地减少,身体大体健全的人都出了门。但打工日久,一种强烈的无根的感觉驱使王开学回来,开辟出这片田园。

排掉一千多颗雷的过程中,王开学从来没有出事受伤。他说,自己没有上过地雷课程,全靠自学,但“这里农民排雷的水平比国家组织的排雷部队高。他们来时无非是丢炸药,其实只炸掉不到一半的雷。谁也不会像我们这样一颗一颗地排”。

富宁县田蓬镇庙坝村中河组的组长涂首华,没有王开学的幸运。四十八岁的他装着一条有海绵外表的假肢,这是他作为民兵排雷被炸的特殊待遇。

从1982年到1989年,战争还在进行,越南人经常越界布雷,他和别的民兵承担了排雷任务,“发现了就排”。在学校里学过排雷课程的涂首华,排过的雷有绊发雷、压发雷、提发雷、定向雷和反坦克雷,共有四百多颗。夺走涂首华右腿的是一枚最普通的压发雷。

那天涂首华已经排了七颗雷,正在探测附近有无残余的时候,地雷响了。涂首华的脚掌炸飞了,他用一只脚跳着,自己走出了雷区,才让别人送到医院,昏迷了六天六夜。装上假肢之后,涂首华继续排雷,别人在山坡地里发现了敌人布的雷,会叫涂首华拄上拐杖去排。其中一块地,中越两边农民争种,中方派驻一个边防排夺过来,保护边民耕种,涂首华去看时发现地里有雷,当场排掉了。

4

王开学身上也带着两处地雷的赠礼。

一次是在十四岁。在山洞里躲炮弹的王开学,因为饥饿,和大他六岁的堂叔王和光一起出去采野果子吃。叔叔走在前面,踩上一颗地雷,在王开学面前飞了起来,飞了一米高掉下来,腿成了刷把形状。王开学蹲下去,浑身发抖。过了几分钟,叔叔喊他去叫人,王开学这才醒过来,摸索藤条给叔叔捆扎膝管,把叔叔背回寨子的部队卫生所。

路上流了满身血,王开学为叔叔感到恐惧。放下叔叔,王开学感到自己大腿疼痛,才发现有些血是从自己大腿上流出来的。地雷的碎片在腿上穿了一个洞。

第二次是在1992年,老鼠吃包谷,王开学去割地边草,镰刀尖碰上了地雷,弹片飞进王开学的面额,在医院躺了十多天,取出来三片。

战争已结束24年,一户人家屋前标有型号的弹药箱里长出了葱绿的蒜苗。战争已结束24年,一户人家屋前标有型号的弹药箱里长出了葱绿的蒜苗。

这两次受创的深度,比不上十岁时父亲去世。

那是战争之初,王开学的父亲担任民兵,上东山巡逻踩响了地雷。“是木壳雷,装有四百克TNT。”对于一个人的性命来说,这样的药量威力太大了。父亲被抬回来,两腿消失了,比平时短了一大截。衣服纽扣全脱了,上身开膛,王开学看到了父亲的肝。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一个人的内脏。

父亲的脸和两只手却好好的,没有损坏,给王开学留下了永远的印象。

那天另外一件不会忘记的事情是,他就此告别了上学。那天的语文课上到第四册,他一直记得课文是《小蝌蚪找妈妈》。

母亲很快改嫁了,带走了最小的妹妹,王开学成了家里的大人,带着三个弟妹跟爷爷生活。

叔叔被炸伤那次,王开学眼前补上了不在场时父亲挨炸的情景。恐怖感使他脑子一片空白。

王开学自己做父亲第六年,小儿子在院坝里玩一颗机枪子弹。就在王开学让他放下的时候,子弹爆炸了,一块弹片嵌进了眼珠,孩子自己拔了出来。送到麻栗坡医院,遇到一个上海来的红十字会医生,缝了十四针,保住了眼球不萎缩,但左眼完全失明了。

眼下小儿子念完了中学,在福建打工,不想回到这个到处是地雷的家乡来,并且在电话中劝他不要在雷区种地。“你不怕,我们的心却整天悬着。”

“怕还是怕,习惯了不觉得,土地不能浪费”,王开学说。他已经与人合资开辟了五十亩坡地,种上了咖啡苗,还准备扩大一倍,面积要达到一百亩。和那些插着骷髅标志的“说不清楚”的地方相比,这里是八里河人生存的真正边界,好似当初苗寨的祖先从四川迁徙而来,刀耕火种开辟生存地盘,“胆小的人,来不了这里”。

5

村里唯一被炸过三次的人王清明,提起排雷种田说:“那个地方,谁都想去,但那是用生命在开玩笑。即使我再贫穷,也不会打那里的主意,也不羡慕。”

王开学种的咖啡苗,是政府扶持项目,免费提供树苗,还补贴修水池。前两年种的是生姜,今年生姜的价格暴跌,从三块多降到一块,种生姜的村民全都亏了本。今年王开学准备把生姜全都拔出来,换成咖啡苗。有些咖啡苗已经开始挂果。

和王开学相比,不肯冒险的王清明处境更为惨淡。去年,一直相依为命的父亲和王清明分了家,老人容不下他新娶的越南老婆带来两个孩子,一共三张吃饭的嘴。越南老婆是黑户,不能享受低保待遇,孩子也上不了户口,两人的跨国婚姻没有名分。王清明的前一个老婆就是越南人,前几年跑了,扔下一个没有户口的七岁女儿。王清明这几年搞种植失败,欠了一身债。

王清明的两个女儿,一个在中国出生,一个由妈妈从越南带来。王清明的两个女儿,一个在中国出生,一个由妈妈从越南带来。

最初是办猪场,租地五十亩雇人种植玉米做饲料。猪没养起来,地种了一年就退掉了。前年在坡地上种楠木,楠木的生长期慢,成材要二十年,欠下了几万块工资。去年种生姜赚了些,今年种了二十亩,请五个人薅草,每人一天四十块。雨水多,生姜都烂在地里,“我都不愿去看”,王清明说。明年他准备学别人换成种咖啡苗。

但咖啡在这里是个新物种,并不保险。去年冬天的一场冻雨,让王和熊的二十亩咖啡苗全部冻死,亏了三万块,也让王开学的咖啡推迟了挂果。“如果再冻死,就只有改行了。”欠了一万多块钱账的王开学说。

已经排完地雷的几十亩坡地上,种着玉米、生姜、咖啡树。窝棚附近养了上百只鸡。鸡踩了地雷不会爆炸,但吃了地雷里倒出来的炸药,会在五分钟之内死亡,这也是炮弹和地雷里的炸药必须烧掉的原因。喷洒了杀草剂的山坡,则准备在排雷后种植花梨木。等到孩子们将来回家的时候,花梨木就成材了,这片从雷区中开辟出来的田园将留给他们,“这是我当父亲的一个想法”。

但在电话中,儿子们直率地表示反对。即使失去了眼睛,小儿子仍然愿意待在外面。实际上王开学自己也想,“要是我是个女的,早走了”。地雷村的姑娘都不愿就近出嫁,很多人只能娶越南媳妇。

他只能用“邻居”王和熊说的话来安慰自己,“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早晚会回来吧”。

王和熊是这片禁区的第二个开拓者。前年以来,他开了二十亩地种生姜,今年开始种咖啡。在五亩左右的新辟荒地里,他排掉了一百多颗地雷,但没有王开学那样的手艺,“不敢拆,都扔到下边去了”。下一步王和熊还打算开五十亩咖啡地,他的窝棚屋梁上搁着一个和王开学一样的探雷器。

他一直记得,十年战争期间没有地种,天上飞着炮弹,全村人靠吃部队的剩饭生活。当兵的不吃的猪皮、猪脑,村民拿回来炸了吃。营房食堂的剩饭,倒进了泔水桶,村民抬回来吃,觉得是美味,当时村民们吃不上大米,最好的是面面饭。更诱人的是战士们发的鸡腿和午餐肉罐头,有的吃了一半丢掉,也成为孩子们的美味。

战争结束,地里满是铁片,村民们只能拣炮弹和弹片当废铁卖。许多村民被地雷炸伤是由于上山拣铁,或是烧炮弹被炸,对政府只能说是上山砍柴看牛,不然拿不到伤残补助。

王和熊的姐夫和二嫂,都被地雷炸断了腿脚。作为组长和腿脚齐全的幸运者,来这片雷区似乎是一项义务。干活时,他和王开学一样只是自己去,等到地里彻底安全,才会让老婆孩子涉足。

6

生姜折本,咖啡又遭灾,王和熊的希望不能全部寄托在垦荒上。他与罗应贵一样兼营与越南人的菜板交易,为此刚刚遭到了边防站的罚款。

战争之前,边民自由来往,很多人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的1953年或者开战前一两年搬回来的,在越南那边留下很多亲戚。开战之后,两边关系隔绝,亲戚也断了来往。战后两边人又开始走动,发展水平却拉开了差距。近年来,中国边民的伤残补助逐步提高,单腿残疾的补助从一年四百块递增到今年近四千元,村民一律享受低保,每个村子多少都有政府扶持项目。

马鞍山寨列入了小康村,村里古老的房屋换上了青色的钢化瓦,粉刷了墙壁,修建了村民活动室,粉壁上画着苗族古老的图腾。附近的苏麻湾也列入了整村推进计划。苗汉混居的八里河虽然没有纳入小康村规划,也得到了驻军共建补助。这让国境线那边的越南乡亲感到羡慕。

战争之初,越南边民被政府疏散撤退,战后回到原来的寨子,从头起步。因为没有伤残补助,收入少,罗廷熊的儿子们只能在深山里偷伐檑木,锯成菜板墩子,由她和孙女走二十里路背到国境线这边来卖。卖掉菜板之后,边民们就地在窝棚里买一些鸡蛋和卫生纸带回去,越南那边没有养殖场,鸡蛋少。

太阳偏西,几个卖掉了菜板的越南人在王和熊的窝棚里吃饭,他们躲过了边检站的巡逻,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王和熊和他们用苗族话聊着天,他少年时在越南出生,1966年从越南搬回来,吃饭的人当中有他原来一个寨子的邻居。战争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两边的人们和当时的两个国家一样保持着蜜月关系,国境线似乎是不存在的,谁也没想到会有翻脸的一天。

坐在窝棚门口,清楚地看见对面的老山主峰。斜阳之下,细雨忽然而至,蒙上一层青色的雾霭。难以想象这个宁静平缓的山头,当年曾经笼罩着那样浓烈的战争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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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炎热的城市,我抢回一个肺

2000年底在重庆,我的身体逐渐变得很轻。那是一种有些奇怪的感觉。

那时,我在报社做夜班编辑,隔两天要熬一个通宵,清晨在白蒙蒙的天光下回家,头和脚步都是飘的。这样过了几个月,身体需求越来越少,饭量下降,性欲也几近消失。有时候觉得这是一种不错的状态,似乎就此消除了肉身的负担。

但这也意味着,身体能承担的越来越少。爬上租住的五楼觉得很累,赶不上身前的老年人;从住处爬一段叫做十八梯的石板路到报社,更是费时良久,要在途中歇几次,让落后的呼吸跟上来——甚至呼吸本身,似乎也成了很大的负担。

有时我站在十八梯半截的坡坎上,远眺重庆的暮色,觉得离开了脚下的地面,到了没有重量的地方,像一个天使。

春天来临,我到南岸区郊外远足。离开公路,走到一片半坡盛开李花的树林,躺在铺满花瓣的地面,打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鬼》。李花单调的白色无处不在,让我想到撒遍路面的盐粒,这也是在陀氏书中出现的意象。

我看了不短的时间,头有些昏,背部发凉,就起身拍掉花瓣,走出小树林。迎面的阳光打在额头上,似乎暴烈得难以承受,我顿时头晕目眩,心里一下子翻腾起来,要有什么东西止不住喷涌而出。

是血。

一大口血。我从来没见过的,从我心头喷出的鲜血。接着那种感觉又来了,吐出来第二口,喉咙有了甜腥的回味。那是一种让人恐惧又含着诱惑的甜味,让人想放弃,服从一吐了之的冲动。

我开始下坡往公路小跑,半路上又吐了第三口。这次才感到自己处于一种生死限界——如果第四口再吐出来,我必死无疑,因为接下来的喷涌可能会无可遏制。

我的生命取决于能否忍住心头的重量,遏止这个过程。眼下必需到达公路,才有活命的可能。我忍住心头的冲动,赶到了公路,坐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忍住了一次呕吐的感觉,似乎是咽进了心里。不可思议的是,我真的忍住了,一直到家都没有再吐。

我可以活下来了。

回想起来,这场病似乎和我手中拿着的陀氏的书有无形关联,书中不乏肺结核患者的形象。我还想起鲁迅在韦素园床头看到陀氏画像时,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韦氏后来正因肺病早死。

2

似乎所有危险都被放在开头,我治病的故事平淡无奇,甚至没有再吐过一口血。

先是去大医院检查,拍胸片认为是肺结核,随即按照最传统的路数,我被转诊去了结核病防治所。它和几所大医院不一样,处在很偏僻的大渡口区,每次我从市中心出发,坐公交去那里要花一个多小时。结防所的房子很陈旧,让我想起少年时身处的乡镇卫生院。看病的人不是很多,似乎这种病也和这里的房子一起,变得偏僻陈旧了。

在那个炎热的城市,我抢回一个肺“我被诊断为右上肺浸润结核,短期是别想治好了,必需半年以上,但还好不是耐药性。”(图:东方IC)

经过检查,我被诊断为右上肺浸润结核,中期。相比于当初吐血的凶险,这似乎是个不好不坏的结果,短期是别想治好了,必需半年以上,但还好不是耐药性。

医生强调“坚持按规律服药”,如果坚持得不好,转成耐药性,事情就不同了。怎样不同,医生没有明说,但语气和神情却让人意识到,一定不能去试探那个界限。

相比起治疗急性发病的“一线药”链霉素,我服用的是二线药物:雷米封、利福平,加上维生素B6和护肝的肌苷片。但这比服用针对耐药性肺结核的三线药物,还是要强一些,就像我的病情一样,处于不好不坏的位置。过了两个月,换了一种药物,仍旧属于二线药,这说明我肺里的杆状病菌还没有来得及产生耐药性。

这些药当然不好吃,但我严格按照穿白大褂的医生吩咐,当作每天的饭食一样按时吃下去。

那段时间,我常想起自己的一个小学同学,王德江。

王德江留在我脑子里最后的形象,是穿着一条短裤蹲在县城老龙潭河边,怯生生地往身上撩水。当时我们一堆人去游泳消暑,他因为得了肺结核不能下水受凉,只好如此过一下瘾,看着我们在潭中尽兴。虽然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乐天表情,和我们开着玩笑,消瘦的身子和有些浮肿的脸却让我担心。

听说他读初中后时常咳血,又没有钱好好治病。因为没有钱买菜,还不肯放弃吃辣酱。以后过了两年,听说他休学回老家,在土屋里过世了。死之前半年买不起药,自己弄些草药吃。

那段时间我知道了不少结核病的名词,譬如桶状胸,窗口期。开始治疗半个月之后,我的病情告别了窗口期,理论上可以正常和人说话交往,但遇见同事朋友,自己还是觉得忌讳,就尽量不出门。还了解到结核并不止肺结核一种,淋巴结核和骨结核都远为凶险。我得的浸润型结核,像它的名字透露的,并不好治,但相对温和。

在结防所,我看到过因为家境断续服药产生耐药性,浑身消瘦的农民,也见过胸部鼓起像一口木桶的青年。在和旁人的比较中,我渐渐开始有了一种庆幸感,更不敢浪费机会。

除了西药,靠着爸爸在老家当医生的便利,我请他开了护肝养肺的中药方子,在重庆的药房抓药熬好服用。中药的味道甜,西药苦,但入口的难耐是一样的。

那半年,我体会到了“吃”药的含义。一片药吃下去,舌苔和胃液逃不过任何一种味道,和通常入口的养分如此不同,完全违背生理的意愿,甚至引发身体暗中的痉挛。也许幸亏有了爸爸的中药,胃口得以维持,肝功也没有严重损害,我想这是自己在吃药的“马拉松”当中维持下来的一个原因。

定期的拍片和查肝功,成为身体的另一项必修课。每次坐公交去结防所,站在暗室中那台看似陈旧的机器面前,把胸部贴上去,我总像判决未卜的受审般紧张。

结防所附近有一座动物园,有时我拿完了药就去转转。感觉自己和那些被禁锢的动物一样,把握不住自身的命运。

在X光片上,我肺部的阴影像一片湖水一样慢慢被吸收,到后来阴影变成了钙化灶,但并没有完全钙化。八个月之后,医生告诉我可以结束疗程,在我的病历上写下了“硬结痊愈”的字样,痊愈固然是好词,前面的“硬结”字样让我直觉地感到不舒服。询问之下,说没有彻底钙化,但一般也不会穿破,休养得好,慢慢会继续钙化。眼下继续吃药也不合适,会损伤肝功。我就这样带着一丝犹疑离开了结防所。

治疗的效果,我大概算不上优等生,但在治疗的认真上,我尽了力。

其中当然也有妻子的大量付出,开头的自己买罐子煎药,几天熬一锅鸡汤,窗台挂上绿萝之类。在以后分手写下的一首诗里,我回忆说,“在那个炎热的城市/我欠下了你一个肺/也就是半条命”。

3

病假结束后,我的工作换成了白班,除了劳累时的隐约胸痛,身体在逐渐好转。心却没有回到从前,似乎那几口血,喷出了往昔的什么。

这一年我接近三十岁,生了这场病,生命变得不一样了,履历中划下了某条界限。死亡从地平线上遥远的雾霭,少年强说愁的想象,似乎春天轻薄柔软的李花,变成了逼在眼前的事情,洒满道路的坚硬盐粒。那一刻在树林下的关头,是我与死亡初次照面,从此拥有了这个隐形伴侣。我想把这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写出来。

在那个炎热的城市,我抢回一个肺

接下来的夏天,重庆按照惯例笼罩在潮湿的炎热中,每天傍晚之后,我在一台电风扇下开始写作生平中第一部长篇小说,题材是唐代诗人和他们诗歌的生死,从患肺结核病死亡的李贺开始,到同样是在重庆一带染上肺痨,漂泊潇湘而逝的杜甫,以致其他敏感又承受生死分量的诗人。

似乎只有把这些诗人们的经验保存下来,我才得到了某种安心,不至于再次面对死亡时心内茫然,两手空空。

以后的多年中,硬结的病灶慢慢吸收,终于等到某次体检的时候,被医生误认为是“爱抽烟”。我感到复发的危险慢慢离开我,却仍旧担心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回来。我不再想要逃避人生的重量。

以后的采访生涯中,我见到过几位乡村深处的结核病人,大都是多年反复,劳作艰难。渐渐知道它并不像我在结防所感到的那般冷落偏僻,倒是正在卷土重来,只是在新时代褪下了“文艺病”的外套,换上了穷人的衣服,隐匿到乡土深处。在骨子里它并不浪漫,倒是一种势利的疾病。

或许,它仍潜藏在我肺叶里的某处,像木头里残留的一束菌丝,等待发酵的机会。我需要警醒,终身与它的征兆相处,虽然时常忘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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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下

澳门美高梅网址是在戏台子下面遇见李笑的。

当时她到澳门美高梅网址面前找什么人。澳门美高梅网址坐着一个小板凳,面前是清一色坐着小板凳或石头的老人。李笑没有拿凳子,她在澳门美高梅网址斜面前站了一下,和一个人说话。她穿着一件露肩的粉红色紧身掐腰衬衣,戴着两个大耳坠,在一片土黑色的人丛中扎眼。澳门美高梅网址迷糊她是不是戏班子的一个演员,上午在小学宿舍聊过天的。

“你没演戏呀?”为了防止她是而澳门美高梅网址没认出来,目光相遇的时候澳门美高梅网址问。

“澳门美高梅网址?”她显然有点吃惊。“澳门美高梅网址没演戏。”

“你不是戏班子里的?”

“不是的,澳门美高梅网址来看戏。”她看了澳门美高梅网址一下说,“澳门美高梅网址以前演过戏的。”

昨天澳门美高梅网址在戏台子前面下了出租车,一眼望见坐在水泥电线杆上的老莫,他低着头抱着自己的包在打盹。“狗日的村长,”他说,“坏人。”

澳门美高梅网址也很想补一觉,今天起早了。村委会有间空房子,村长说床也能有,但是没有被子。

老莫说戏班子的人都在小学里睡,但是戏台上也有几个。他半闭着眼引澳门美高梅网址到戏台子上去,说也可以在台子上睡。

台子上很安静。有很多箱柜,是那种带着金属边的柜子,让人想到“辎重”这个词。箱柜朝里面,地上铺着两处窄窄的被子,底下蜷着两三个人,老莫说这些床被都是演员各人自带的,所以戏班子里没有多余的被褥。

没有醒着的人。澳门美高梅网址感到在这里睡觉是根本没有指望的。从台子上望出去,村里空荡荡的,一排高大的榆树被风刮得斜向南边。

2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醒来,摆弄灯具。一些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射灯已经升到戏台的屋梁上去,都是银色的。戏台地面是土台子,顶棚却是一色的细木椽条和几根浑圆的大梁,显出棕褐色。一个小孩在往一个带着一截皮管子,像是头盔一样的东西里装什么,他的手染上了像是朱砂的暗红色。澳门美高梅网址问这是什么,他抬眼笑了一下,说是喷血的。

装完之后他和那个安灯的小孩子一样,把这东西挂到高处去。“打仗的时候,斩了人了,把这个一开,血就喷下来了。”

男人望着小孩,有些叹息地说,他们都勤快肯干,什么事情也离不了,就是工资低。班子里沈团长的工资最高。

澳门美高梅网址问老莫,“团长不是姓李吗?”男人说,沈团长就是副团长的意思,他叫申小云。

戏班子里的人昨晚从老莫的家乡出发,坐了大半夜车,一早上睡觉,是为了晚上的演出。
戏台上下

正在看男人安射灯的时候,有个孩子过来说:“快开饭了。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一起过学校去吃吧。”

学校在村外边,半边在一片玉米地里。阳光照着一片白地,前后院都没有动静,只有做饭师傅在伙房里。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走近一间学生宿舍,看到地上有几个人睡在自己的铺盖底下。有一床铺盖没有人,老莫说本来这是给澳门美高梅网址们盖的,但是取出来发现发霉了。澳门美高梅网址们没有惊动沉睡的演员。

走到伙房里,师傅站在灶台上面冒着蒸汽的大锅旁边,正和人一起拉开架势,使劲压着一根很长的装置,装置底下压出一根根短的面条落进锅里。师傅说你们来,帮忙压。澳门美高梅网址和老莫连忙去把住那根很长的木棒,师傅说这东西很费力。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使劲吊着往下压,师傅把面一坨坨往装置里添,细短的面条一束束掉进锅里,直到面尽,澳门美高梅网址都出汗了。师傅说这叫饸饹。

还没开饭的时候,已经有些人来瞧,老莫和一个蹲在煤炭旁边似乎有心事的中年男人说话,对澳门美高梅网址说这是李团长。李团长蹲着对澳门美高梅网址点了个头,又叫替澳门美高梅网址找副碗筷,一个个子高大的女演员说她有多的一个饭盒,替澳门美高梅网址拿了来,老莫说她叫孙姐。

师傅敲响了挂在伙房外墙上的一段铁筒,人们都拿着洋瓷碗和饭盒出来了,有人揉着眼睛,筷子几乎别到眼睛里去。大伙挤着从那口大锅里盛饸饹,另从一个脸盆里舀哨子,大家都蹲到地上吃,有两个人蹲到了校门外边。

一阵子只听见吸溜吸溜的,吃完了的人可以加半碗,由师傅掌握。孙姐问澳门美高梅网址来做什么,老莫说澳门美高梅网址跟着他体验生活。孙姐说,“这样的生活你经不惯吆。”

吃饭之后澳门美高梅网址见到了村长,他从一辆车牌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夏利车上下来,说床垫有了,现在是找两床被子,一会儿你们就可以去休息。他的山西乡音听起来有些紧巴。

老莫此前对澳门美高梅网址说过,村里有人告村长非法选举,还有作风问题,他可能会以为澳门美高梅网址们的到来跟这事有关系。

“这样也好,他不敢得罪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老莫说。

那时候,在大望路一个咖啡馆里,老莫讲他奥运会期间不想呆在北京,要回乡跟一个戏班子,要澳门美高梅网址陪他。十来天后他打来电话,说就要跟戏班子出发了,这时奥运会正要开幕,澳门美高梅网址租住的房子有人上门来查验暂住证。

当天晚上,澳门美高梅网址就在赴山西的大巴上。

3

戏一开场,才知道村子里有这么多的人,小板凳或者石块上密麻麻坐了一地,两侧是卖瓜子花生棒棒糖的,也有大车拉的西瓜摊子。远处有几个人在不紧不慢地砌炉子,他们晓得戏要演六天,现砌炉子卖麻花。

很多人站到戏台两侧电子屏幕和大音箱后面去看,就像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小时候从银幕背面看露天电影。电子屏幕上打出的节目是《杨七娘》,这也是两个小孩控制的。

女主角一开腔,澳门美高梅网址就知道是电工说的团长申小云了。用澳门美高梅网址外行的耳朵看来,唱腔算是清亮中带有婉转,有些专业的味道,适合舞台上飘飘落下的大雪,这大雪也是那小孩弄出来的,像是专门给炎热的场地降温。

李笑说,“演杨七娘的唱得还好”。澳门美高梅网址问:“你为啥不唱了?”她说觉得“没意思”了。

她告诉澳门美高梅网址,自己住在邻村,是跟爹和哥哥一起来的。

她问澳门美高梅网址是一个人来的?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有一个同伴,他在戏台上拍演员。“你们是记者?”“是的,不过这次澳门美高梅网址不是来采访的。”

过一会,澳门美高梅网址跑上戏台子侧面,要过老莫的相机,拉近了给人群中往后排走的李笑拍照。她的小脑瓜上两个圆形耳坠特别显眼。老莫说:“你公然偷拍,小心村子里的年轻人啊。”

操场最后排停着一长溜摩托车,年轻人都把支架撑起来,骑在车座上看戏,李笑正向其中一辆走去,手里拉着一个扎朝天辫的小男孩,是她刚才找到的。

晚上在戏台下再次遇到李笑,问她要了电话号码,发现她不远处有个男人,是昨天骑在那辆摩托车上的男人,澳门美高梅网址有点迷糊这是她哥哥还是父亲。

澳门美高梅网址走回去找老莫,他在一个小摊前跟卖瓜子的女人说话,这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印着保健品字样的汗衫,卖的货似乎是这场子上最小的,就是一点瓜子和棒棒糖,她中午就来了,还说晚上不回去,就在这村里过夜,自家离这村有十来里地,回去又来要花十块车费。澳门美高梅网址问,“那你怎么过夜?”她笑了一下说随便都行。

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买了瓜子,她背过身去取塑料袋,澳门美高梅网址惊奇地看到,她穿的这件汗衫的背上写着“更强,更持久”。

台上演着赵匡胤登基忘形打死了最热心出力的郑黑子,陶三春反了北平府。陶三春看来是申小云演的,赵匡胤却是孙姐反串。

戏散后,村委会屋外来了一群人,澳门美高梅网址出去一看,是下台的演员们洗妆。这里昨晚新砌了一口炉子,堆着蜂窝煤,今早烧着一锅水,当时澳门美高梅网址不知是干什么的,现在演员们在从锅里拿自己的盆舀水。

画着妆又取了行头,澳门美高梅网址觉得自己一个也认不出来,不知道在台上是谁,下台了又是谁。

不过妆洗起来很快,澳门美高梅网址奇怪那么完整缓慢画上去的妆这么一下就洗掉了,一小盆水倒掉。澳门美高梅网址认出来昨天中午在学校见过的两个小女孩演员,她们这会儿洗着妆显得身量更小,简直不够到舞台上披戴盔甲,拿着宫扇或者兵器的,更适合坐在课堂里。

还有高个子的孙姐,她刚才已经跟澳门美高梅网址笑了下。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唱得好啊,有味道”,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啵,澳门美高梅网址是半路出家的,比不得申团长。”

昨天下午在学校,澳门美高梅网址说她们是艺术家,她们就笑了起来。

4

昨天下午没唱戏,外面天气热,澳门美高梅网址和老莫到一间宿舍,听见里面有人轻声哼戏,进去却没了。看到有一个女演员在上铺睡觉,其它几个都坐在下铺,中间架子床上平搁着一个睡觉的婴儿,坐在靠近婴儿头部的女演员在做针线。不是普通的针线,像是一种双面绣的东西。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真手巧。”

她轻轻笑一下。

她绣的是一个婴儿的肚兜。她的丈夫也在戏班子里,两口子就把孩子带出来了。澳门美高梅网址问孙姐,“你们咋不把丈夫带出来?”“要种地唦。”“那你不想?”“想,想他多打你两锤。”孙姐笑着说。

“一在外头几个月,还不是想。”另一个妇女说。“想了就来看一回,班子里有规矩,来了腾房子。”

“那你们一年都不落屋。”

“不是的,冬天在屋里,开春庄稼种完了才出来,还要收庄稼,在外面也就半年功夫。”

澳门美高梅网址要她们唱戏听,她们就指绣肚兜的她,她笑了下,说乱哼的,不会唱了,要上台才会唱,你晚上就听到了。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晚上不知道是你们哪个唱了。上铺那女的忽然笑指孙姐,说她你肯定认得出来,只要演皇帝的就是她,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平时就喊她皇帝。

她又指上铺睡的,“她是杨八姐。”“那九妹呢?”“九妹在另一个房子里,在看人打牌。”

另一间屋里除了打牌的人,几个小的女演员也在,围坐着聊天,方言夹着普通话。澳门美高梅网址问,“你们还在上学吧?”她们笑说上的就是艺校。“这地方艺校多,初中毕业好多都上艺校了,有在榆次的,在太原的。”

老莫说,“山西每个村里都有个戏台子,赶上庙会就唱戏,庙会是神仙的生日,有各种各样的神仙,都可以唱,只要有人请戏。逢年过节办喜事,都可能请戏。所以上艺校学戏的人多。这场戏就是村里的首富请的,他人在大同包矿,并没有回来。”
戏台上下

演员们走了,戏台前的灯灭了。村庄黑暗下来,比想的要快,锅里还有半锅水,冒着汽。澳门美高梅网址拿盆子出来洗脸,忽然想擦个澡。在黑暗里脱掉衣服,索性短裤也脱掉了,拿盆水擦过了又从肩往下浇。

村里有微微的风,透过远处的大榆树吹来。澳门美高梅网址用着一块在村里商店买蚊香一起买的香皂,搓过了自己的胸,也揉搓过了两腿间的小二。澳门美高梅网址的胸缺乏肌肉,但还算干净坦荡。用毛巾擦干小二的时候,有些惆怅,这个命运相依的器官蓬松柔和,有一种落单的意味,它处于这种境地中已经很久,这是因为澳门美高梅网址。

回到屋里,澳门美高梅网址给李笑发了个短信。“你睡了吗?”过了会她的回信来了。

“哪个?”

“戏台下的有缘人。”

这个称呼似乎让她犹豫了好一会。后来短信回来了。

“还没睡。你没睡?”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睡不着。她没有再回。

5

第二天晚场戏散,老莫和澳门美高梅网址上后台去看演员们卸妆。

后台一片忙碌,男女演员们都在脱着戏服。刚退台还插着令旗的男演员们有一份英雄气概,这天演的是白沟河,杨家八个儿子都上场了。演八姐的正在给演杨四郎的抽令旗,原来八姐的丈夫就是四郎。

脱下的戏服随便挂在绳子上,发出一股汗味。一个小演员从几个大演员的宽袍大袖间钻着过来,仍旧穿着打扇公主的戏服。下午老莫给她照过一张相。

当时她画完了妆,但没有戴头饰,穿着现在这身宫女服,坐在箱子上有些出神,但似乎又知道有人在照相,之后凑过来看。澳门美高梅网址问她多大,知道她十五岁,上的普通初中,暑假出来唱戏,不知道开学了还去不去。不愿意往远处走,如果戏班子走出了长治,她就要回家。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不念书可惜了。”她说,“澳门美高梅网址们戏班子里还有大学生不上学了呢。他是乐师,二胡拉得可好。”

演员们回学校时,澳门美高梅网址跟着他们去那边上厕所。小宫女和一个高一头的少年走在澳门美高梅网址前面,少年手里拿着一把二胡。澳门美高梅网址跟他们搭话,小宫女忽然回头向澳门美高梅网址指着男孩子说,“他是大学生”。

大学生露出腼腆的笑容,空着的一只手掐了一下路边的什么植物。他仍旧穿着台上乐师的唐装。

他是在太原一所学校念财会,觉得毕了业也不好找工作,就出来拉二胡。二胡才学一年。

“他拉的可好了。”小宫女听到这里又回头说。她有点出神地靠近大学生走着。

睡觉前澳门美高梅网址给李笑发了短信,问今天怎么没来。她说有点事情,没什么心情。

“今天戏演得好吗?”

“还好,”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不过没看进去。”

“为什么呢?”

“戏台下没有你。”

6

下午的戏场已经开演。

今天天气热,舞台下面有些沉闷,只有老年人坚守着。远处靠近荫凉的店边屋下另有一些人。澳门美高梅网址站在一片坐着的老年人后面看。台上接住昨天的戏,上演的是《赵二舍登基》,孙姐依旧在演赵匡胤。

过了一会,澳门美高梅网址收到一个短信。“你还看得挺认真啊。”李笑发来的。

澳门美高梅网址回头望了望,并没有发现她。澳门美高梅网址回说你在哪里。她说澳门美高梅网址在后面,你看不见澳门美高梅网址。

“你很喜欢看戏吗?”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澳门美高梅网址觉得这是艺术,他们演唱得认真,澳门美高梅网址也要认真一点。”

她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老莫来找澳门美高梅网址,商量戏散给演员们买西瓜,这么大太阳,他们一定唱得口燥。他说,“你的村姑真骚,又在招蜂引蝶。”

澳门美高梅网址顺着他的示意看,李笑拉着另一个朝天辫小孩子,从戏台一侧往后面走。小孩子似乎是她这样来去的一件手边道具,而他们也情愿被她拾取放下。她正在操场篮球架下阴影里停下来,和两个青年搭话。

澳门美高梅网址并不喜欢骚这个词。但是招蜂引蝶澳门美高梅网址觉得贴切。

澳门美高梅网址们站到乐师演奏的侧面,老莫为他们拍照。台前的戏激昂,乐师们拉弦的频率也急骤,似乎超出了腕和肘的骨肉限制。拉二胡的是大学生,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他们坐在乐队的最前排,端庄地穿着乐师演出服。女孩子拉完了一段疾速的过门,会忽然放下二胡拾起身边的一根箫来,为搭档吹出较为悠缓的伴奏。这种转换让澳门美高梅网址惊奇。

戏完后,老莫的西瓜送到台上来了。吃了西瓜,大学生和吹箫的女孩在台上还没走,澳门美高梅网址请他们拉一些别的段子听。大学生拉了一段二泉映月,说自己拉不好。他更喜欢拉的还是戏里面的段子,觉得那些段子比别的乐曲还好。

澳门美高梅网址问为啥,他说戏里面的曲子特别有表现力。他就喜欢上党落子戏的调。

澳门美高梅网址要女孩子吹一段箫,她笑着,说离开了戏就不会吹。老莫把拍的照在数码相机上给他们看,她很有兴趣地凑近看着,仍然不说话笑微微的样子。大学生也凑近来看。

女孩子先走了。大学生跟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了两句话,忽然说到,也不知在戏班子里干多久,九月份开学之后,回不回去还不知道。他的神情添了一分落寞,无声把女孩子留下的箫在箱子里放好,起身回小学,仍旧带上自己的二胡。

吃晚饭时李团长和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蹲在一处,问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吃得惯不,澳门美高梅网址说吃得惯。他又问郭建光到底准备是写啥子,“这么个戏班子,事情都小得很”。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们挺敬业的,白天人不多你们也认真,觉得演皇帝那个孙姐唱得挺好的,苍凉。”

李团长闷声说,“她不行,倒是个老生腔,都是野路子,一张口一投足,好多地方不合规矩,费了力气扭都扭不过来,内行人看了要笑话。跟申团长是两回事。”

开饭时澳门美高梅网址们看见了申小云,她跟一个男人一起来打饭,不跟人说话,打了饭很快地回去了,那个男人紧随在后面。李团长刚才也是和老婆来打饭的,不过李团长打了饭是一个人蹲着吃,老婆则和众人在一堆。

今天的饭是米饭,炒了一大盆猪肉粉条豆腐,相比起上顿下顿的饸烙,大家当然吃得高兴。李团长却没有添碗。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吃第二碗的时候,他拿着吃完了的空碗跟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又说了几句,才知道他今天一直在联系下一个演出的事,原来说好的地方只演出四天,路又远,不划算,今天总算在那地方又联系到一个厂愿意演五天,两个地方加起来就值得去一趟了。

只是那边不像这边有个小学,住的地方要自己想办法,费脑筋,“住在农民家里麻烦得很。”

7

晚上演员们洗过妆之后,澳门美高梅网址和老莫又去了戏台子上。台子上除了两个打杂的小孩,还有一个白天演牙将的小伙子来玩,他正在喝一盒不知哪里来的酸酸乳,扔了盒子说没意思,买酒喝。

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说去买,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他出钱,终究还是三个人一起去了村里的商店,澳门美高梅网址付钱提回五瓶啤酒来,还有一袋咸花生米,老莫买了两包烟,吸了一只说是有假。

不管酒量大小,就一人一瓶喝起来。喝到一半负责电子报幕的男孩站起来往戏台下撒尿,老莫说,“你的尿来得这么快?”

他说,“不是啤酒的尿,是下午西瓜的尿。”就都笑起来。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明天看戏坐得近的老年人会闻到骚味,他说不会,“一过夜就没了,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天天这样”。

这个男孩的另一宗任务是在台后挑个杆子,换辽旗宋旗。今天晚上这场《三关明月》,讲的是两国交战,辽旗宋旗的变换特别多,生怕一下换错了,要招骂,以前就被骂过,扣过钱。虽说活路杂,工资低,还是不想上学,跟到戏班子也算是玩。

“要说骚,挂的胡子才臊。”牙将小伙子说,戏服和扮相用的胡子由于质量差,都不能洗,一洗就毁了。长年积月下来,演员戴胡子的时候,要先吸几口旱烟,往胡子上猛喷几口,压住臭味,不然气会背过去。

抽着老莫发的假烟,剩下的半瓶啤酒入肚,另外几个人的尿意也上来了,一起站在戏台沿上撒尿。刚才那个撒尿的小孩,意外地又撒了一次,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他肾虚,“这么点大,肾就不行了,怎么谈恋爱。”大家笑起来,说在戏班子里,没有恋爱谈。

牙将把啤酒瓶哐啷扔下戏台,有些自得地说,“澳门美高梅网址是谈到过恋爱的,就是以前演出的时候。”

那回演出,村里没有这样的学校,演员是住在村民家里,他住的那一家对他特别好,只有两个老的,养个姑娘,光给他弄好吃的。“澳门美高梅网址能说,几说她就跟澳门美高梅网址了。”在村子里走,两人都是手拉手。他脸上露出一种特别的神情,暗示她什么都顺从他。

这却惹恼了村子里的小伙子,演戏的时候,小伙子们冲上戏台把牙将扯进人丛,想在戏台下面揍他,戏班子里几个小伙子赶忙下去拉架,一时间台上的武戏移到了台下。戏服的宽袍大袖虽然微风,动起手却不方便,结实挨了几下,好歹护住了裆部。

“他们没能把澳门美高梅网址弄废,”他说,又显出自得之意。

管电子屏幕和换旗的两个少年说,他们当时都吓着了,那些小伙子拿酒瓶子往戏台上扔。不过管电的男孩立时跳了下去,因为他和牙将是哥们。

“澳门美高梅网址力气大,背上挨两拳也不当事。”硬是把还穿着戏装的牙将抢出来了,只是背上的旗子被抽掉了几面,乱踩在地下,过后让牙将自己赔了,“以后李团长就不叫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住村民家了”。

澳门美高梅网址问牙将过后跟她还有联系没,他的神情黯淡了。原来姑娘就在榆社县,离这里只有二十多里地,他却没有功夫去找她。“每天都有戏,团长不叫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外出。平时都不叫在村里转。”澳门美高梅网址问他以后咋办,他望着戏台外面,说,“等澳门美高梅网址赚了钱再说”。

戏台外面黑洞洞的,台前落着一小片灯光。酒兴未尽,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在后台炸了一会儿金花。牙将下注比较大,手气也好,中间有一会儿澳门美高梅网址和老莫的手气不行,他说你们是客人,把你们输光了可不行。澳门美高梅网址叫他放心。管电子屏幕的少年三十块本钱输光了,牙将借给他一百块继续赌,说赢了就还,输了就当赌帐记到,所谓赌帐只在赌场上结算,但长期有效。

下台的时候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互留了电话。牙将说,可能明年到北京打工,到时候找你们。

8

两位团长答应跟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好好聊一下。

放下碗,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一起去到村口,在插着小学生夏令营牌子的草地坐下来。这也是那个包矿老板搞的项目,小草像城里草坪那样被斜阳涂成深绿色。李团长兴致挺好,忽然对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体验生活,可以跟着学两下,拿个枪,换身衣服,上台当个小兵嘛。”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好啊,不知学得会不。李团长说简单,“明天起早些过学校里来,叫他们教你两下。就是那几步”。

李团长聊了些以前的事,原来他也是科班出身,在榆次县剧团唱武生的,年纪大了又唱老生,后来做行政工作。2001年县剧团垮台,李团长在48岁买断了工龄,回上党拉起了这个剧团。

“闹一个剧团说大不大,说简单不简单,几十口子人,费心费力也落不到几个钱。”

李团长经常想到算了,但是戏团的行头家当都是自己置的,一套新的要20到30万,旧了又处理不出去,只好维持。这几年情形一直不是很好,很多村子的人出外打工,请戏的场合越来越少了。

聊到这些事,李团长脸上愉快的神气就渐渐消散了,阳光正擦过一棵老榆树稍掠过来,他有点眯着眼,像一只经了风霜的老兔子。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去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县上演出的,不是这种戏班子,是歌舞团之类,还有耍杂技的。

李团长点头说,“就是那种歌舞团,比戏班子受欢迎,都是年轻女孩,又是唱又是跳的。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这种剧团都是老年人喜欢。”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为何不加些节目,上半场唱戏,下半场歌舞。还没等李团长说话,老莫就说这肯定不行。澳门美高梅网址看李团长,李团长摇头说:

“没有人,唱戏的不会唱歌跳舞,唱歌跳舞的不会唱戏。莫看这么个落子戏,培养一个演员要好多年,排一部戏排熟了最少要大半年。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剧团三四年也就排了十几部戏,一本杨家将还没排完。”

不过,剧团也在想办法搞革新,今天晚上要演出的慈母泪,就是一出现代戏,讲的是儿子富了不认母亲的,“澳门美高梅网址们是上年排的,演了几场效果都不错,也比较有教育意义。”

李团长抬起眼皮,澳门美高梅网址朝路口那边一望,申小云远远地走过草地来了。

申小云带着微微的笑容,虽然卸了戏装,有些中年发福的样子,身段姿态仍旧看得出来。澳门美高梅网址们恭维了一番她白天的戏演得好,她还是微笑着,说,“晚上的现代戏,唱腔和身段有些革新,澳门美高梅网址和李团长研究改进了半年,你们可以看一下。”

后来李团长主动提起剧团的事,说最近不大安生,有人造谣他和申小云有私情。申小云的丈夫还跟到了剧团里来,演不了戏又不伸手干活,只是白养活一个人。申小云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

澳门美高梅网址莫名想到她年轻时的岁月,地级市舞台上的角儿,台下长条座椅上密麻麻的观众,像黄昏时隔着烟雾的树枝。

李团长的话好像在远处,有些听不清了。澳门美高梅网址起身走上了村路,沿高高的榆树下走去,到了和大路的交界,路牌上写着本村是东清秀村,向西是东形胜村。

澳门美高梅网址想到李笑给澳门美高梅网址指过的,她的村子就在西边,头一天晚上演戏,她们听到了,第二天才来的。

9

晚上李笑约澳门美高梅网址在村口草地上见面。

她坐在一处近路的石凳上,脸面有点淡淡的严肃。和小巧的耳垂相比,两个月白色的耳环显得更大,胸前也挂着一块玉。手腕搁在石桌面上,戴着两个银手镯,手臂似乎过于纤细了。

忽然她看着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澳门美高梅网址是结了婚的”。

“噢,看不出来。”

“娘家在东形胜村,嫁到昔阳县的。”她继续看着澳门美高梅网址说。

“哦,晓得,大寨。”

“骑摩托车那个不是澳门美高梅网址哥哥,是丈夫。昨天没来看戏,是去送丈夫。”她移开视线说,“因为他想让澳门美高梅网址一起回大寨,还争了嘴。”

丈夫比她大十岁,她当时是赌气嫁过去的,跟爹娘争嘴。她又抬起眼睛来说,“那边条件一点都不好。”

“你跟丈夫感情好吧?”

“不。”她短促地说。

“你干吗不出来唱戏?”

“有娃儿了,娃儿才半岁多。”她说。

澳门美高梅网址有点吃惊。

停了一会,她说,“澳门美高梅网址原来在戏班子里,去过太原,最远到过包头。”

“你除了演戏,唱不唱歌?”

“唱啊,还跳舞。他们要澳门美高梅网址唱澳门美高梅网址就唱,要跳就给他们跳。”

澳门美高梅网址想到李团长说的新式班子。

“你们村的名字好啊。”

“是好啊,”她说。“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这里风景好。没有煤矿。”

“人也好。”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拿起她的手,看她的手纹。她让澳门美高梅网址看着。

“澳门美高梅网址的手相怎样?”

“挺好的。”澳门美高梅网址说。

“澳门美高梅网址觉得澳门美高梅网址的命不好。”

“你的命挺好的,线路很清晰。”澳门美高梅网址说。

“一天养孩子,做庄稼,看到了的有啥好命?”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做过多少庄稼?”

她说做的,“啥都做过的。后来出去唱戏,才不做了。”

“你以后还是出去唱。钻研艺术,很有意义的。”澳门美高梅网址一板一眼地说。

她注意地看着澳门美高梅网址。

有人经过,她的手拿了回去。

10

早晨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澳门美高梅网址没有听到手机闹钟。演员们恐怕早练完戏了。

中午蹲着吃饭的时候,澳门美高梅网址对李团长说想明天再学,他只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那是开玩笑的,一下子学不会。他的语气神情,和昨天差别很大。

行程快结束了,老莫准备在村里农家乐叫一桌,请两位团长吃个饭。

散戏时分去后台,两位团长都不在,刚才演杨四娘的女演员正在帮杨四郎摘令旗,行头一除,原来“八妹”又扮了杨四娘,台上台下都是夫妻,台上生离死别,台下白天在一处,晚上不能同住。这是李团长讲的戏班子规矩,他不和老婆住,申小云的丈夫也是和男演员打伙住。老莫抓拍了他们夫妻的卸妆照,又给他们看过了,说以后洗一张给他们寄。他们无言地一同走去学校了。

去到农家乐的院子,地上有一堆鸡毛,屋里飘出一股肉香,桌子在院里摆开了,很快就可以端上来。老莫打电话给李团长,两次都是无法接通。再打给申小云,她有点闪烁的说,“李团长有点事,没回村子,她这会就过来。”

澳门美高梅网址们坐在桌边的时候,村长和一个穿警服的人走进院子。村长另外有饭局走了,警察却留了下来,原来他是这的片警。奥运会以来这一带防范得很紧,今天是开幕式,他更要盯紧些,村里又有个班子在演戏。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说这里不至于像北京一样防范得严吧,他大不以为然说,东突分子把山西作为袭击奥运会的炸药库,因为这里煤矿多,“前几天,抓住了二号人物”,他语气神秘的说。

这时申小云来了。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连忙让座,叫上菜。上菜时她告诉澳门美高梅网址们,李团长来不了了,前天说好的那个村子因为奥运会不让演戏了,他今天过那边想办法,看还有没有挽救。

片警说那是啊,“戏班子到哪里,都怕引起聚集,现在城里乡里都一律不让演了。你们还算好,叫你们演完。”

申小云说,“澳门美高梅网址们戏团很守规矩的,演员们戏散了,都不让他们在村里转。”

余光落在院子里,奥运会的开幕式近了,屋里打开了电视。片警谈兴不减,和老莫交流着奥运会的话题,申小云很少说话。澳门美高梅网址给李笑发了个短信,问她晚上来看戏吗,她说不来。“那你在家看开幕式?”“也不是,开幕式澳门美高梅网址也不懂,家里有事。”

申小云走后,老莫还在和片警聊,又把店老板拉来凑席,澳门美高梅网址先下席了。

村庄这会儿比较安闲,是日场和夜场间的空档期,场地上遗留着看戏人坐的石头砖块,操场边和村路旁的货摊也显得懒散。明天是最后一天戏,村里已经有了散场的气氛。澳门美高梅网址走过草地,顺林荫道走到公路上,看看牌子,向着东形胜村的方向走去。

11

不太久的时间就到了村口,天色已经黑定。看戏经过的摩托车不时轰地照亮澳门美高梅网址,过后又只有一两盏路灯的昏暗。

“澳门美高梅网址在你村子。”澳门美高梅网址给李笑发了短信。

“啊。你在哪里?”

“澳门美高梅网址在村口。你出来玩吧。”

有一会没有回音。遥远的玉米林那边,传来了一阵阵的乐曲,戏开演了。

“你到澳门美高梅网址家来吧。顺路走到最里头,拐弯的地方。”
戏台上下

澳门美高梅网址几分忐忑地走进村中,经过几个乘凉的老人和小伙子,感觉他们都在打量澳门美高梅网址。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想到牙将说的和村里小伙子打架的事。中间看见一两个女孩的身影,以为是李笑,几乎要喊出声来,却又不是。

一直走到村子最里头,李笑站在拐弯处黑暗中。澳门美高梅网址走近她,她转身走去,到了一处篱笆外。轻轻打开半人高的篱笆,正房里有光,院落里有些地方仍是黑暗的。

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走上阶沿,李笑说,“父母去看戏了。”

屋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小,是奥运会开幕式。床上躺着一个婴儿。

澳门美高梅网址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李笑坐在床头靠近门的地方。澳门美高梅网址们不说话,看电视。

“没想到奥运会就是这么个。”一会她说。澳门美高梅网址想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奥运会。

“本来就是这样的。”澳门美高梅网址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仍旧看电视。屏幕上列队入场的运动员离这里很遥远,屋子里静得根本没有声音。应该有些什么事情。澳门美高梅网址伸手去搂她,她却立刻站起身来,说,“规矩点”。

她站在澳门美高梅网址身前不远看着电视。后来她站到院子里去了。

澳门美高梅网址坐到床沿上。床边立着一只挺高的大缸,不知道是做什么用,或许是腌菜。婴儿在离澳门美高梅网址不远的地方仍旧安静地睡着。这是李笑的孩子,想到这个澳门美高梅网址觉得情况有些奇怪。

澳门美高梅网址附近的墙上有一块相板,里面压着李笑家的一些照片,其中有她父亲在乡上开会时照的,下面贴着一张先进支部工作者的奖章。李笑进来了,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父亲是这里的支书?她说是的。

她仍旧站着看电视。床上的婴儿睡得很沉。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你也不倒口水给澳门美高梅网址喝。”

“这里没有水给你喝。”

她像一直在看手机。又朝外边望。

澳门美高梅网址说“澳门美高梅网址走吧”。就站起身来。

“好。”

澳门美高梅网址们走到院子里,她为澳门美高梅网址打开篱笆门。澳门美高梅网址莫名想到这院子里会不会有蛇。澳门美高梅网址们隔着篱笆门站着,想伸手出去摸一下她的头发。但澳门美高梅网址只是说,“走了”。身后传来她关上篱笆门的轻微声音。

澳门美高梅网址又一次走过村里,经过几个老人的目光,小伙子大概都去看戏了。澳门美高梅网址走出了村口,戏台上的唱腔锣鼓穿过黑暗的玉米林传来,格外激昂悲怆,想起来今晚上演的是《汉宫血泪》,是戚夫人和赵王如意被吕氏害死的故事。李笑的短信来了。

“你在哪里了?”

“澳门美高梅网址在公路上了。”

静默了一阵。

“你生气了吧?刚才澳门美高梅网址对你不好。”

“没啊,你对澳门美高梅网址挺好的。”

“澳门美高梅网址娘家在这村子里,要是传什么谣言,澳门美高梅网址可完了。”

“澳门美高梅网址知道你紧张。”

澳门美高梅网址沿着公路往前走,路面似乎有一点微光,溪流细小曲折,声音被沙地吸收。想到两句诗,在什么树林,你和泪饮酒,把酒瓶倾倒。在什么河畔,你最惆怅,丢弃了忙乱的箩筐。

澳门美高梅网址虽然紧张,心里还是有点兴奋——李笑又来了一条短信。

“澳门美高梅网址也是。”

12

回到东清秀村,戏台上正演到吕雉火烧西宫,宫女和戚夫人惨死其中。用电化设备打出的一片火影在幕布上形状不定地升起,传来宫女悲惨的哀叫声,一阵比一阵远,舞台上只有惠帝如痴如狂注视着这团烈火。火光也映到了乐师们脸上,他们手中的动作更迅疾,似乎要扑灭那火光,却又将其浇得更高,动作和唱腔声一样,含有不可思议的悲哀与庄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明晚是申小云主演的《穆桂英挂帅》,也是杨家将戏的压轴。戏完之后,戏班子会马上收拾行头,不再多停一夜。

老莫说,李团长回来了,没有联系好下个地方,因为奥运会已经开始,那边根本不让商量。只好原路回去,这一趟戏班子算下来要亏了。他也打算跟戏班子返乡,奥运会结束后再来京。

清早,澳门美高梅网址在村口上了车。人很多,澳门美高梅网址一直没有找到座位,后来有人要下车,澳门美高梅网址的肋骨被一个袋子硌了一下,连忙侧了身子,看到下车的是卖瓜子的老婆婆。

她肩上的蛇皮袋瘪了,看来瓜子卖完了。底部还装着一些东西,隔皮看得出里面的棱角,或许是小马扎,在踏板上颠了一下。背上仍旧是那几个显眼的大字:

更强,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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