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上的隐身人

有一天,才娃和友娃、林娃、美娃的伢(注:方言,爹)忽然死了,喝敌敌畏,倒在玉米地里。

因为才娃的妈太邋遢了,她成天不出坡干活,只有才娃伢一人挣工分。守到鸡窝,看到鸡生一个蛋,她就煮到吃了,恨不得从鸡屁股里掏出来。那天她连引窝蛋也煮了。才娃伢晌午回家,秋锅冷灶的,看到引窝蛋没有了,觉得没指望,就喝敌敌畏了。

那天天空忽然摇晃,往下落,队上的人都跑,到颤泥荡去。玉米要成熟了,是褐色的,颤泥荡的土是黑色的,阳光像是一面倒过来的镜子,让人晕眩。

我想进到玉米林深处去,穿过密麻麻有些割人的包谷秆,大人的身影挡住了我。青黑色连成一片的衣服,变成褐色的玉米秆。我看不到地上的情形,近在咫尺。他们当做我还没见过死人,像月娃子不能惊风。生前善弱无比,没有一个孩子怕他的才娃伢,因为死亡忽然获得了令人敬畏的力量。我有一点疑心,他达到了喝下敌敌畏的目的。

直到十四岁之前,小娃都见不得死人。魂魄像一张纸背在身上,随时会被起走,游荡不归。等着妈声声召唤,“回来哟,回来哟”,像是荒年里没有了粮食和水,剩下一口口喝风了。大人这样喝风久了,小孩子影子还不回来,大人的魂也就背不住了,要起走了。风里面就老有呜呜的声音,都是走失了的游魂,这山回应到那山。

那天才娃他们似乎不在场,或许是大人有意安排。伢死以后,两兄弟就退学了,才娃和林娃的学习都好,在这个队上像是一个没来由的奇迹,我的学习毕竟有个做医生的爸爸。可是他们就在打火把上学的路上消失了。八月间清早起来,先到河里抢着拣一趟青核桃的人也少了两个,我心里并不开心。有两个人忽然从一切游戏中退场了,一夜长成了大人或别的什么。在别处我还见到他们,但上学路上的那个他们,却永远没回来。

才娃的妈另嫁了人,带走了最小的美娃。三兄弟住在何家院子的老屋里,有好几年,直到院子因为开煤矿搬迁。记得一个场景,老屋拆掉了,一根很长的屋梁摆在地上,遍地刨花,才娃和友娃坐在这根屋梁旁边,刨掉一些上面陈年的烟黑。这根抽出来的屋梁,是从老屋里唯一带走的东西。从此三兄弟要住到阴坡上去。

美娃被带走后,我一直有种他丢了的感觉,就像他渺小得离开了这里不足以活下来。他的名字也很特别,不像是家里人起的。有次在鸡冠峡的川道里,才娃送上来玩的美娃回去,和我们走在一起。那地方翻了很多车,好多人命,我们都不敢向下看。呼呼的山风里,美娃显得很小,有点贴着我们,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只有这点短暂的时光。

敌敌畏和肺作者出生的院子近乎搬空,显出等待的外观,似乎主人随时会归来 (袁凌/图)

我有好多年没看到才娃,再见到的时候,是在区医院里的灶屋里。灶屋里有一间病房,据说亲戚照顾他住在里面,他刚从河北煤矿回来,得了一种什么内脏病,要死了。他的神气看起来很温柔,似乎带着一点歉疚的笑意,手按在肚子上什么地方,像是那里衣服下有一个眼。

此后我常做一个梦:我走在一条过八仙的山道上,两旁山坡是暗红色的土坡,才娃迎面走来,滴着血。他带着微微的笑容,按着肚子上的什么地方。不知为何,我总隐隐感到那血和我有关,有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就像他已经走入土中。

但他其实没有死,又回了山西。林娃也去了那边。只有大哥友娃住在阴坡的房子里,娶了媳妇,等他们过年时回来一次。我去过他们的屋,忘了他们伢的坟在什么地方。很多年里,我没有见到他们。他们是那类家乡的隐身人,永远在山西的煤矿里游走,不结婚,像是他们的魂已经丢了,有天传来去世的消息。只有几个年节中,回到家乡一趟,作为在世的自我证明。

那个关于才娃的梦,多年间笼罩在我心头,使我疑心他已经出事,就像我决定了他的命运。

直到前几年回乡,我在广佛镇街头忽然遇见了才娃。他和另一个人在等车,手里夹着一根烟,两人遍身黑色,像是穿着下井的工装。在过年前嘈杂的广佛镇街头,他的形象如此纯粹完全,区别于众人,有种孤绝一生的气质。

不知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彼此认出来,握了手。他的手也和身体一样是黑的。他的人变得很瘦,减于我记忆中医院厨房的身形。我想到了已经流行的尘肺病,问他有没去检查。他说还没去,是有点担心呢。我叫他一定要检查。

以后听说,才娃妈嫁的第二门去世了,那边的后人就不养她。美娃也没有出息,不能立门户。友娃要争气,就把妈接回来了,在阴坡上的屋里住。美娃跟着才娃和林娃出门打工。

去年回筲箕凹,我和哥哥到友娃家里去,看到了才娃的妈,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像了,沉默枯瘦,像是一把蒿子。似乎这么多年来,她完全改掉了让丈夫送命的贪吃习惯,反倒很少摄入营养。听说家里做的甜酒,只要她沾过嘴巴,娃子们就不肯尝一口。友娃怎么责打也改教不过来。似乎在丈夫去世那天,她从鸡窝里拿掉的引窝蛋,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口美味。

敌敌畏和肺深山在故乡最深处,安置远方归来的矿工骨灰 (袁凌/图)

在湾口上的姚伯娘家,意外地见到了林娃,开始我没有认出来。几年前在过年的赌桌上,他曾经和另一个人“打夹付”,一个弹一个上,拖着不开牌,让我一把牌输了六百块钱,当时他脸上闪闪发光的神情,成了我回乡记忆中的最大耻辱。也许这件耻辱在以后人们不断加大的赌注中早就被淹没了,包括他当时脸上闪光的胜利。但我却一直记得这件事。

但他现在却并不像赌桌上那个人,有种什么东西换掉了。他坐在一口水池旁边,身旁倚着一根棍子。远道引来的水不停溢出来,发出轻微的汩汩声,他却近于没有声音。他的身架本来比才娃要厚实,现在却似乎显得更瘦。

一问才知道,他得了尘肺。

听说几年前他在山西谈了一个对象,是四川妹。那个姑娘也到筲箕凹来过。他上门到了那边,给丈人家起了房子,准备结婚,人家却撵了他。他人生地不熟,只好回来。这样的事情不止一起,他却仍旧上了当。再到山西下井,觉得浑身不对劲,拿不动钻子,咳咳咔咔的,一查得了尘肺。矿上晓得就把他辞退了,回筲箕凹来养病。有人说,他是给丈人家起房子太狠劲,累坏了。我想到了何干爷的往事,以及鸡冠峡外一个尘肺病人的类似经历。

我问他是几期,他说也没准确查是几期几期,现在是啥活也做不了。我好奇他怎么爬上姚家来的。他说是慢慢走,还不太要紧,要是紧走几步上坡路,气立刻就不够用了,感觉人一下子要过去。要赶紧停下来半天,气才会回来。“现在是废人了。”他慢慢地说。他也没有去洗肺。“这个东西,没有回头的时候。”

我问最近有没有尘肺病过世的。姚伯娘说过年时王嫂子的兄弟走了,这一段还没听说,太平河好像有一个。

阶沿上晒着很多葛根,是姚伯娘自己挖出来的,阳光下散发出隐约又有一丝沉郁的气息。一棵李子树的碎影,散落在林娃子身上。我们都没有提到“死”。

但我们知道,它在那里。和我那年去到玉米林中,隔着密麻的割人的枝叶感到的一样。经过这么多年,它终于从父亲来到了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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